邻居老头每天给我送菜，我以为是好意

　　那盆菠菜递过来的时候，我没接稳，摔在了地上。

　　老周低头捡起来，抖了抖泥，说没事没事，回去洗洗就好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，想说谢谢，嘴动了一下，没说出来。那是第三次了，当周的第三次。周一韭菜，周三豆角，周五菠菜。他菜地里种什么，就给我送什么，装在一个旧的蛇皮袋子里，袋口用手随便拧了两圈，根本没扎紧。

　　他住302，我住301，门对门，中间隔一条走廊，走廊灯坏了很久没换，晚上两扇门一开，各自是各自的光。

　　我老伴走了有四年了，老周的老伴走得更早，听说走了快七八年。他有个儿子在外地，好像是济南，还是青岛，记不清了。反正不常回来。我女儿在上海，一年回来两三次。

　　那盆菠菜我端回去，放在水池边，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还是洗了。

　　老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送菜的，我现在想不起来确切的时间了。大概是去年秋天，也大概是今年春天，反正是慢慢就有了这件事。一开始是偶尔，后来是每周，再后来我发现自己买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少买一样，因为知道他会送来。

　　这件事我没跟女儿说。

　　也不是故意不说，就是，说什么呢。邻居送菜，不是什么大事。

　　他送菜的时候不进门，就站在走廊里，有时候说两句，有时候不说，把袋子往我手里一递就走。说的那两句也不是什么话，就是"今年茄子长得好""这批辣椒有点老了你炒肉吃"，说完就走，不等我回应。

　　我有时候会想，他一个老头，种这么一块菜地，自己吃不完，送给我，这有什么不对。有什么，不对的。

　　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，包括楼道里的李嫂。李嫂这个人嘴快，什么事经过她一过，三楼就全知道了。

　　大概是，也不知道为啥，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件楼道里的事。

　　女儿回来是九月，国庆前那个周末，说公司放了几天假，顺便回来看我。她从上海带了几盒点心，牛皮纸盒子包的，我不认识牌子，但看包装不便宜。放在桌上，她说妈你别只吃这些，要吃饭。

　　我去厨房热菜，她在客厅坐着刷手机。

　　门铃响了，她去开的门。

　　我在厨房听见她的声音，说哎叔叔你好。然后老周的声音，说你是小刘吧，长大了，***经常跟我提你。

　　我手里拿着锅铲，停了停。

　　我没说过这句话，我从来没跟他提过我女儿。

　　后来我端菜出来，老周已经走了，女儿站在门口拿着一把空心菜，回头看我，说妈，这个老头谁啊，他说你经常跟他提我。

　　我说，楼上的，姓周，退休了，种了块菜地，有时候给咱们送点菜。

　　女儿看了我一眼。说，经常送？

　　我说，偶尔。

　　她没再问，但拿着那把空心菜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去厨房洗了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她说，妈，那个周叔叔，你们关系挺好的？

　　我说，就是邻居，没什么关系。

　　她低头吃饭，筷子夹了块豆腐，说，他说你经常跟他提我，你说你没怎么说，一个人说有一个人说没有，有一个人在撒谎。

　　我说，他可能记错了。

　　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那顿饭就这样吃完了。饭后她收拾碗，我坐在旁边看着，她洗碗的动作很快，有点用力，瓷碗在水池里碰来碰去的声音有点脆。

　　我想解释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解释什么。解释我没说过那句话？解释他为什么这样讲？

　　反正没说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女儿出去买东西，我一个人在家。老周来敲门，这次带了半斤毛豆，说今年最后一茬了，再不摘就老了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站在门口没动。

　　他大概看出来我有点不对，停了停，说怎么了。

　　我说，你昨天跟我女儿说，我经常跟你提她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说，哦，对，我说了。

　　我说，我没说过那话。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你提过的，你有一回说，你女儿在上海，不容易。就一句话，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　　也许真的说过，我忘了。人上了年纪，随口说的话自己不记得，别人记着。这种事也有。

　　他又说了一句，说，我老伴走了以后，我儿子怕我一个人闷，让我种地，说种地心里踏实。你知道我种了多少，种多了，自己吃不完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他说，也没别的意思，邻居嘛。

　　说完就走了，没等我说话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拿着那把毛豆，走廊里安静的，有人在哪个角落用炉子炒菜，油烟味顺着楼道飘上来，好像是葱花的味道。

　　女儿回上海那天，我送她到楼下。出租车来之前，她跟我说，妈，你一个人在家，注意点。

　　我说，什么叫注意点。

　　她说，就是，什么都要想清楚，别人对你好，你要想想为什么对你好。

　　我说，人家就是送个菜。

　　她说，我知道。然后不说了。

　　车来了，她上车，隔着车窗对我摆了摆手，车子开走了。

　　我站在楼下，没有立刻上去。旁边有棵树，叶子落了一半，地上铺了一层，没人扫。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，反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。

　　后来老周还是送菜，我还是接。

　　这件事没有什么变化，也没发生什么，就是有一回我去敲他的门，把早上多煮的半锅南瓜粥装在保温桶里带过去，说你尝尝，我放了点姜，秋天喝暖和。

　　他接过去，看了看，说行。

　　没说别的，我也没说别的，转身就走了。

　　走廊灯还是没换。

　　他后来把保温桶还给我，桶里干干净净的，洗过了，桶盖拧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