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60岁丧偶，小叔子来帮我修屋顶

　　他上屋顶之前，我递了一杯水给他，他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我认识那道疤，是十几年前他帮我们家修猪圈压伤的。

　　那时候我丈夫还在。

　　丈夫走了两年多了。心脏，走得很快，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要去买化肥，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不对了。我送他去医院，在走廊站着等，护士出来跟我说了什么，我没听清，就知道她表情不对。后来我儿子过来了，我儿子哭，我反而没怎么哭，就是站在那里，觉得脚底下有点飘。

　　小叔子叫建民。比我丈夫小六岁，今年五十四。他媳妇没跟来，她有膝盖的毛病，长途车坐不了。建民一个人坐班车来的，从县城来要换两次车，走到我门口的时候鞋上都是泥。

　　我问他吃饭了没，他说在路上吃了一个饼。

　　我说那个不算吃饭，去洗手，我去炒菜。

　　他没反驳，进去洗手了。我炒了两个菜，一个土豆丝，一个炒鸡蛋，家里当天只有这些现成的，我去园子里掰了两根葱搁进去。他吃了两碗饭，没说话，吃完帮我把碗收了，我说你别动，他说我动得了。

　　屋顶的事是我儿子托他来的。我儿子在外地，回来一趟不容易，上次回来看见西边那一块瓦裂了，说等雨季就要漏，想让我找人修，我说找谁，我不认识那些人，也怕被宰。儿子就打电话给建民，建民说他来，他会弄。

　　我其实不太想麻烦他。想了想，也没别的办法。

　　他上去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。他动作不算快，上了年纪，膝盖不太好，我看见他在上面蹲着移动，小心翼翼的，把裂的瓦一片一片搬开，重新铺。那天有风，他头发吹乱了也没管。

　　我进去烧了一壶水，想着他下来要喝热的。

　　壶烧开了他还没下来。我把火关小，又出去看了一眼，他还在，正在压最后几片瓦，压得很仔细，用手掌按了又按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他下来的时候腿明显有点僵，我没说，假装没看见，把热水倒给他。他喝了一口，说行了，不漏了，你放心。

　　我说谢谢你啊建民。

　　他说谢什么谢，都是一家人。

　　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，也不知道他意识到什么没有。我没接，转身进屋去了。

　　那天下午他没走，说班车末班是五点多，还有时间，帮我把院子里的柴劈了，我说不用，他已经抱起斧头在劈了。我就坐在门口看着，也没说话，他劈柴的声音很响，院子里的鸡被吓跑了，跑到墙角去，缩着脖子看他。

　　劈完之后他把柴摆整齐，用脚踢了踢最外面一排，确认摆稳了。反正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做事做完了要确认一遍。我丈夫也这样，吃完饭要把碗筷摆齐了再起身，门关上了要回头再推一把确认锁上了。兄弟两个，这一点一模一样。

　　我那时候突然有点堵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，就低着头，假装在整理围裙上的一根线头。

　　他去洗手，我进去给他拿了干毛巾。他擦手的时候说，嫂子，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，你跟我去县城住一段吧，我们那里有个空房间。

　　我说不去。

　　他说建强那边也不是不行，孩子大了，你去帮他带带孩子。

　　我说我不想给人添麻烦。

　　他没再说。停了停，又说，那院子里的那棵树，我下次来给你修一修，枝子太长了，冬天压雪要断。

　　我说行。

　　就这样说完了。他去拿包，我送他到门口，他背对着我往外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说了一句，也没有很大声，说，嫂子你多保重，哥走得早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没来得及说什么，他已经转过身走了，走得挺快，我看着他背影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就不对了，我知道要哭，但我不想在门口哭叫他看见，就退回去，关上门，站在门后，手里还攥着刚才给他拿毛巾时没来得及放下的那条旧毛巾，哭了一场。

　　哭完了我把毛巾叠起来放好，去园子里摘了两根黄瓜，准备晚饭。

　　那棵树的枝子，还没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