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同住三年，每晚必反锁房门

　　门没锁。

　　那是三年来头一次。我站在走廊里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不该推进去。

　　婆婆搬来住的第一个月，我还没在意。人上了年纪，睡觉不踏实，锁门有锁门的道理，我这样想。到了第三个月，我开始注意到，不管几点上床，哪怕晚上十一点她还在客厅看电视，等她进了那个房间，那把锁一定会从里面转过去，咔嗒一声，很轻，但我每次都能听见。

　　我跟丈夫提过一次。他说，妈就这样，你管她干嘛。

　　后来我就不提了。

　　婆婆这个人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不是坏人，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相处的人。她做饭放盐多，我吃了三年高盐的菜，血压偏高，医生说要注意。她不是故意的，就是习惯了，说了两次她会在我碗里额外添一勺醋，说醋能平衡，我没力气再说第三次。

　　她不怎么说话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能看一整个下午，换台换得很勤，一个台停不了两分钟。有时候我从厨房出来，跟她说晚饭快好了，她嗯一声，眼睛不离电视。不是不理我，就是，说不清楚，大概是有她自己的那一套节奏，我插不进去。

　　和我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，是她刚来的时候，指着我家窗帘说，你这个颜色不好，浅了，不压色。

　　我问她，那什么颜色好。

　　她想了想，说，酒红的好。

　　我们家窗帘换成了酒红的，我看着那个颜色头三个月觉得压抑，后来也就习惯了。

　　锁门这件事，我问过她一次。

　　那是同住大半年之后，有天早上我去叫她吃早饭，敲了两声，里面没动静，我担心，多敲了几下，她开门出来，头发没梳，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，不是生气，是，反正，就是奇怪。

　　我说，妈，您睡那么死，我还以为。

　　她说，我锁着呢，敲什么敲。

　　我停了停，就问，您为什么每晚都锁门呀。

　　她说，习惯了。

　　然后就走去洗手间了。就这样。我站在那里，也不知道该接什么，也就算了。

　　我那时候刚调了岗，新岗位要出差，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在家。丈夫不会做饭，婆婆自己对付，我走之前会备好菜，写个单子贴在冰箱上，写今天吃什么、明天吃什么，写得很细，怕她麻烦。

　　有一次出差回来，单子还在冰箱上，一道没动。我问婆婆，她说，超市的盒饭也行，不用那么麻烦。

　　我把那张单子扯下来，叠了叠，塞进抽屉里。

　　丈夫后来跟我说，妈不是嫌你，她就是不想让你费心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我是真的知道，反正，知道归知道，那张单子还是叠了放进去了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留着。

　　第三年开春，婆婆咳嗽，断断续续咳了快一个月。我带她去看，医生开了药，说没大事，注意休息，天气转暖就好。她吃了几天药，咳轻了，觉得没事了，自己停了药。我说还没好全，她说药吃多了伤肝。

　　我没再说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在厨房里听着动静，听见她的脚步声，才算是松口气。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要确认一下。

　　有一天早上七点多，我去敲她的门，没有动静。又敲，还是没有。我那一下，说不清楚，手心出了汗，使劲推了一把，门开了。

　　门没锁。

　　婆婆不在床上。

　　我愣在那里，腿软，慢慢蹲下去，蹲到地上，才发现自己手在抖。然后听见卫生间的水声，哗哗的，她在洗漱，什么事都没有。

　　我就那么坐在地板上，门还开着，等她从卫生间出来。

　　她看见我，停了一下，说，你怎么坐那儿。

　　我说，腿软了。

　　她也不问为什么，往床边一坐，拿了梳子开始梳头。

　　后来我在厨房切菜，想起那扇开着的门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乱。不是后怕，大概是，就是莫名乱了一下。

　　我切的是土豆，切到一半，停了停，就站在那里。

　　窗户开着，外面有风，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去，酒红的窗帘。

　　那天吃饭，婆婆吃了半碗，把碗搁下，说，昨晚门把手松了，我找了半天找不到那个螺丝刀，就没锁上，你下次去五金店买一把备着。

　　我说，好。

　　她重新端起碗，又吃了两口。

　　我看着她吃饭，看了很久，她没注意到，我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，把那件事从头想了一遍，想不出什么结论，也就算了。

　　三年，每天晚上那一声咔嗒，原来就是把手松了。

　　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