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半夜去阳台，我装睡悄悄跟过去

　　他在阳台上叫的那声称呼，我在卧室门口愣了很久。

　　不是情人的名字。

　　是"妈"。

　　我丈夫叫的是妈，他站在阳台角落里，背对着我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压低声音跟他妈说话。我隔着玻璃门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，"没事的""就是睡不着""你别担心"，然后就是很长的沉默，他在听他妈说话，背微微弓着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　　那天是十一月，夜里很冷。他只穿了一件旧毛衣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没进去。

　　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，我以为我认识他。

　　事情要从那年八月说起，也不是特别大的事，就是他公司出了点问题，一个项目黄了，押进去的钱没回来，具体多少我一直没搞清楚，他也没说清楚，每次我问他就说"在处理""你别管"。然后从九月开始，他吃饭少了，话也少了，晚上睡到一半会醒，醒了就不睡了，有时候坐在床边，有时候去客厅，我有两三次迷迷糊糊听到电视机开着，声音很小，像是怕吵到我。

　　我那时候心里有气。

　　不是因为钱，是因为他不说。二十三年，什么事都是他扛着，我就像个摆设。我跟他说过，他说"你担心有什么用"，我说"我是你老婆"，他不接这句话，去喝水了。

　　那天我装睡是因为赌气，想着你爱起来起来，我不管你，反正你也不想让我管。他起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，听他脚步声往阳台去，然后玻璃门合上的那声轻响。

　　我大概等了有两分钟，还是跟过去了。

　　他婆婆那年八十一岁，腿脚不好，一个人住在离我们两个小时车程的县城里，小叔子一家在外地。平时我们打电话她都说好好的，有时候我们去看她，她也说好好的，就是耳朵越来越背，打电话要说很大声。

　　我站在玻璃门外，听他跟他妈说话，声音压得那么低，压得完全不像他。他平时跟他妈打电话是很大声的，一是她耳背，二是他本来声音就大，讲话中气足，在单位里说话我隔着走廊都能听到。

　　那晚他说话像在跟一个同样睡不着的人聊天，不是报告，不是安慰，就是，说说话。

　　我在外面站着，脚很凉，地板砖那时候没铺地毯，冬天踩上去能把人凉醒。

　　想了想，我没推门。
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从九月开始他每个礼拜有两三个夜里会去阳台打那个电话。不是每次都打很久，有时候十分钟，有时候更短。他妈也睡不着觉，说是年纪大了觉少，但我后来想，大概也是她知道他在外面扛着什么，所以留着那个时间陪他。

　　他们母子两个，一个在我们家的阳台，一个在那个县城的老屋子里，大半夜的，说一些有的没的。

　　我是从他弟媳那里侧面知道的，她说婆婆告诉她，说我丈夫那段时间心里不好受，她要多接他电话。我弟媳跟我说这个也不是特意的，就是聊天说漏了嘴，说完她还补了一句，说你们家他还是很依赖妈的，这话说得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。

　　依赖这个词，停了停，我在心里转了好几圈。

　　我丈夫那年五十二岁了。退休还有几年，身体还行，就是头发白了很多。他年轻的时候是那种看上去很硬气的人，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喜欢他那股劲，觉得靠得住。后来结婚了，靠是靠得住，但那股劲有时候也让人憋气。什么事都自己扛，不让人进来，你要表示关心，他说你别管。

　　我有时候想，这二十三年我有没有真的认识他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那个夜里的事之后，我没有去问他。也没有专门等他那个电话时间，假装路过或者怎样。就是知道了这件事，然后这件事放在心里，没有往下说。

　　倒是有一天他婆婆打电话来，说想吃我做的糟熘鱼片了，说了好几次这道菜，问我最近做了没有。我说没做，她说那你做了给他带过来，我老想吃。那天打完电话我就去超市买了鱼，晚上做了糟熘鱼片，也没说是因为什么，就说今天想做这个。他吃了两碗饭，吃完帮我收了碗，这是他平时不大做的事，他平时吃完就去看电视了。

　　碗是普通的白碗，边上有一圈蓝线，买了很多年了，有一只碗沿上有个小缺口，那只碗一直是他用的。

　　他洗碗的时候我坐在餐桌边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那个项目后来怎么处理的，他后来跟我说了一些，反正是亏了，没他当初说的那么严重，也不是什么大事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描淡写，我也没多问，就说知道了。

　　婆婆后来有一年冬天走了，走得很快，脑血管的事，没受什么罪。他从县城回来以后，当天晚上没说什么话，就是坐在阳台上，没有打电话，就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
　　我端了杯茶过去，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，没说话，进来了。

　　茶是放凉的，大概是他没喝，或者喝了我也不知道，第二天早上杯子在厨房里，我洗的时候没留意有没有喝过的痕迹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那个缺口的碗，现在还在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