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家母住进我家养病,三个月后
信封装在她叠好的枕巾下面,鼓鼓的,我以为是她从老家带来没用完的膏药。
打开来,是六千块钱,整整齐齐,全是一百的,还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她写的字,像小学生,一横一竖,歪歪的:这三个月麻烦你了,饭菜好,我心里记得。
我站在她住的那间屋子里,窗帘还是她拉开的那个角度,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那块她嫌硌脚换掉的旧浴室垫子上面。我大概站了有两三分钟,没动。
她是九月底来的,儿子送来的,膝盖做了手术,不能一个人住,儿子要上班,她女儿又在外地。我们两家就这样定了,来我们这边养。
说实话,一开始我心里没多高兴。不是说不喜欢她这个人,就是,想了想,家里突然多一个人,还是婆婆这边的妈,每天三顿饭,还要注意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,手术后不能多走路,要有人在。我当时在楼下超市收银,早班,七点要到,下午三点多能回来,回来还要做饭,这一加,就有点透不过气。
我先生说,就三个月,快的话两个月,等她能自己走稳了就回去。
我说好。
她来那天,儿子帮她拎了个大袋子,里面全是药,一瓶一瓶的,还有一个旧饭盒,说是她自己惯用的,在家吃饭就用这个。那个饭盒是很老的那种,绿色铁皮的,盖子上有点掉漆,我当时心想,拿来这个干什么,我家又不是没碗。
结果后来每次盛饭,还是用那个。也没人说,就这样了。
最开始那两个礼拜,我们两个人客客气气的,说话都留三分。
她吃饭不挑,但我能感觉到她有些东西不太适应。比如我做的鱼喜欢放豆豉,她不大吃得惯,每次夹一筷子,慢慢嚼,也不说什么。我后来改了,少放,她也没说谢谢,就是那次吃完,把那道鱼吃得比较干净。
我那时候早班回来,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客厅坐着,电视开着,不一定在看,就开着。我进门换鞋,说一声回来了,她说嗯,你回来了,然后我去厨房,她继续坐着。就是那种,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,但各自在自己那块地方,没有什么可说,也不难受,就是淡的。
有一天我买了一把香菜回来,随手放在灶台上,她走过来,也没说话,就把香菜理了,把烂的叶子择掉,根部剪掉,洗了,控着水搭在那里。我当时在旁边切肉,就看了她一眼,她没抬头,我也没说什么。反正。
中间有一段她的膝盖反复,肿了,医生说要少动,她就好几天待在屋子里,饭我端进去给她,她坐在床边吃,吃完放在床头柜上。有天我去收碗,看见她把饭吃完了,那个铁皮饭盒扣在桌上,旁边是她的眼镜,折好的,放着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看见那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那几天她不怎么说话,我问她疼不疼,她说不疼,就是酸。我说那是正常的。她嗯了一声,停了停,说,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,辛苦了。
我说没事,应该的。
然后我端着碗出去了,在厨房里洗碗,水开得很大,哗哗的。也不是要哭,大概是有点,说不清楚,就是水声很大,我就让它大着。
第二个月末,她能走路了,慢,但能走,我带她下楼去小区里转。她走得小心,每一步都试探一下,怕不稳。我走在她旁边,也没搀着,她没让,我就跟着。
走到一棵树下面,她停了,抬头看了看,说,这树叶子黄了,快落了。
我说嗯,快了,再有半个月差不多。
她没再说,我们就站了一会儿,后来她说,走吧,我说走吧。
那次回来,她进门自己去洗手,我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,听见她在那边跟什么人打电话,声音很小,我没细听,大概是她女儿,说腿好多了,吃饭也好,不用担心。
我把土豆削皮,削了好几个,一下一下的,听见她那边笑了两声。
第三个月,她儿子来看过一次,要接她回去,她说再等等,大夫说要满三个月才算恢复稳,急什么。她儿子就又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,她儿子就是我先生,三个人坐着,没什么特别的,吃了一顿普通的饭,红烧排骨,炒了个青菜,还有一个蛋花汤。她盛了两碗汤,一碗推给我,也没说话,就是推过来了。
我先生在那边跟她说别的事,我喝着那碗汤,也没当回事,就是喝了。
她走的那天,我去上早班,走之前她还没起。我把她那几天要吃的药分好,一包一包的,放在桌上,写了个条子,哪天吃哪包,贴在旁边。
下午回来,她已经走了,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单叠好,那个绿铁皮饭盒放在枕头旁边,我以为她忘了,后来想想,大概是留给我的,也说不准。
信封是我换床单的时候发现的,压在叠好的枕巾下面,鼓鼓的。
我把那六千块钱和那张纸放回信封,放到了抽屉里,没有马上告诉我先生。
晚上他回来,我做了饭,两个人吃,他说妈走得还顺利,路上没什么事。我说嗯,然后我们就吃饭,碗里是什么就吃什么,没什么特别的话。
吃完我去收拾,他坐着看手机,我刷碗,水声哗哗的,和上次一样大。
抽屉还没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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