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父去世只留给我一个旧铁盒，打开那一刻

　　铁盒在他床底下放了多少年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我妈说，你继父走了，他留了个东西给你，我给你留着。说完她就去厨房了，锅里还炖着猪蹄，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。

　　那是十一月底，他刚走三天。

　　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入土了，我妈说你工作忙别来回折腾，电话里头告诉我的。我在卫生间里锁着门哭了一会儿，出来脸洗干净，继续开会，下午签了两个单子，晚上才订票。坐高铁的时候我盯着窗外看，什么也没想，就是脑子里有个地方空了，像一间屋子把家具搬走了，墙还在，地板还在，就是空了。

　　他进我家的那年我十三岁。

　　我妈改嫁这件事在我外婆家闹了很久，我舅舅拍桌子，说这女人不要脸，我坐在院子里剥毛豆，一颗一颗往盆里弹。后来他来我家吃饭，带了一袋橘子，说是老家带来的，甜。我没吃，橘子放在桌上放了好几天，最后我妈剥了吃掉的。

　　他这个人话不多。他在铸造厂上班，手很粗，指节那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黑，吃饭端碗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看那双手，然后不想看，又看。

　　我叫他什么，很长时间里都没叫过。

　　要出门了，"我走了"，冲着空气说，算是打招呼。吃饭的时候他问我，学校食堂怎么收费，我说两块五一份菜，他嗯了一声，没了。就这样。有一次他下班早，在门口遇上我，他说，今天买了猪头肉，***不在，你吃不吃，我说吃。他去切，切了一盘端出来，还烫，我俩坐在饭桌前也没说话，就是吃，吃完我说好吃，他说嗯，猪头肉要买前腿那边的，嚼头足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
　　高考完我去外地读书，四年里回家的次数少，逢年过节回去，他还是那样，话不多，坐在那里看电视，有时候给我夹菜，有时候不夹。我妈跟我说过一次，说他问过我在学校吃得怎么样，我说还行，她说你继父托我问的，他怕你觉得他多管闲事。我听完就过去了，也没多想。

　　后来我结婚，离婚，又找了现在这个，他没说什么，就是有一年过年，我带着现在的老公回去吃饭，他炖了一锅羊肉，放了白萝卜进去，说去膻气，我老公喝了两碗，他看着那个碗，脸上有点什么，但我没看清楚，然后他去添饭了。

　　他生病是前年的事，胃上的问题，查出来就是晚期，我妈打电话哭，我请了三天假回去，陪他去医院做了检查，大夫说能手术，预后不太好说。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椅子是那种蓝色的塑料椅，他两手放在膝盖上，背微微弯着，就看着前面，停了停，说，麻烦你跑这一趟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您别多想，好好治。

　　他点了个头，没说话了。

　　后来治疗了将近一年，我隔几个月就回去一次，陪他去输液，坐在那个小房间里，护士来了又走，药一滴一滴往下走，他有时候睡着了，有时候醒着，醒着的时候也不说什么，有一次他说，外面在修路，吵不吵，我说还好，他说噢，然后又睡了。

　　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他擦身，他还认得我妈，说了句什么，我妈没听清，然后就没了。

　　铁盒是我妈从他床底下找出来的。

　　不大，就是那种老式的饼干铁盒，颜色掉了很多，边上有点锈，铁皮有一处磕了个小坑。我妈说他嘱咐过，这个给我。

　　我在他们卧室里打开的。

　　里面放着，想了想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一张我小学的成绩单，四年级的，语文九十二，数学八十八，右下角有个红章。一根头绳，粉色的，细的那种，松紧带已经老化了，捏上去有点发硬。还有一张照片，不是相册里那种，就是普通打印纸打出来的，很小，是我高考那年在门口拍的，我妈站在我旁边，他站在后面，身形有点靠边，好像在往后退，但是他在笑，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张照片里他的表情。

　　还有一张纸，折叠过的，展开来是手写的字，他的字，很丑，横不平竖不直，写的是：

　　"给娃存的，不多，别嫌少。"

　　后面是一个存折，钱不多，两万三，从零散的日期看，是一笔一笔存进去的，最早一笔是我读大一那年，十月份，存了两百块。

　　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。

　　大概是膝盖先软的，然后就跪在那里了，手里还拿着那个存折，存折的边角有点毛了，是摸了很多次那种毛。我妈在门口站着，没进来，我听见她喉咙里有个声音，但她没哭出来。

　　我叫了声爸。

　　声音很小，房间里没有别人，地板是冷的。

　　我妈后来进来坐在床边，说，他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，说了好几回，说不知道你心里头怎么想他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存折我拿在手里，坐了很久，窗外有人在说话，小孩的声音，听不清楚说什么。

　　那两百块钱，大一十月份的那两百块，我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，那个月我花了什么，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