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进穷山村二十年，我攒了笔钱准备离婚

　　那笔钱我藏在床板底下，用一个破旧的铁盒子装着，总共八万三千块。

　　存够的那天我去镇上买了一袋面粉，顺手在供销社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两节电池。回来路上我想，就这样了，该走了。

　　嫁过来是二十一岁。那年我妈说村里有个好小伙，家里穷是穷，人实诚。我见了一面，他站在院子里，低着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，说话很少，但眼神不躲。反正年轻的时候觉得，穷没关系，人好就行。

　　山里的日子什么样，我现在说出来，别人也不太信。土坯房，冬天漏风，堵了这边那边又开了缝。第一年冬天我把棉袄都穿上还冷，他去找了些旧报纸塞墙缝，塞完跟我说，明年一定换。我愣了一下，点头说好。结果一换就换了二十年。

　　第二年生了儿子。他去县城打工，一年回来两三次。钱寄回来的时候是真寄，不多，但没少过。家里的地我一个人种，婆婆那时候还能动，帮我带孩子，我下地，两个人配合着过。

　　婆婆这个人其实不难相处。她很少说多余的话，吃什么吃什么，有时候我端饭晚了，她坐在门口等着，也不催。就是有一回，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，她背对着我坐着，一顿饭一句话没说，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，想问又觉得没意思，就那么吃完了。后来她自己就好了，大概是、她自己也忘了原因。

　　就这样过到儿子读小学，读初中，读高中。钱一直不够用，但也没有短缺到撑不下去的程度。他在外面打工，我在家里种地，偶尔去镇上打零工，给人缝被子，给人帮忙收庄稼，什么都做。

　　他回来的时候，大概是，我们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。不是吵架，吵架反而还有点来回。是那种，他坐在桌边，我端了饭来，他吃，我坐对面也吃，有时候说说儿子的事，说说地里的收成，说完了就没了。沉默不让人难受，就是让人觉得，这两个人之间的东西，慢慢地，说不清楚，不见了。

　　儿子考上大学那年，我把攒的第一笔钱拿出来交学费。那是我用五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存下来的。他知道这件事，没说什么，就是晚饭的时候多喝了半碗粥。

　　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就在想，等儿子毕业，等他能养活自己，我就走。

　　不是恨他，想了想也说不清楚，反正也不是爱。是那种磨了二十年，磨到最后什么都磨没了，剩下的只是习惯。他不打人，不赌钱，不在外面乱来，我知道这些。但我也知道，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，到老死在这个山沟里，我不甘心。

　　儿子工作了，在城里，第一年工资寄了一部分回来，我没用，转手存进了那个铁盒子里。

　　那天我把铁盒子从床板底下取出来，数了数，八万三千，够在镇上租两年房，够我把脚站稳，够我去找份能养活自己的活。停了停，我就把盒子又放回去，打算当天晚上跟他说。

　　他那天从地里回来，脚上带着泥，坐在门槛上用稻草擦鞋底，擦了半天没擦干净，就这么进来了。我烧了饭，白米饭，炒了一个辣椒，一个萝卜干。他吃了两碗，把碗放在桌上，说了句，饭好吃。

　　我说，我有话跟你说。

　　他没动，也没看我，就坐在那里。

　　我说，我想离婚。存了点钱，够用，你不用担心我。

　　他还是没动。我以为他会说什么，说你凭什么，说你想都别想，说这么多年了你说走就走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后来，他从椅子上下来，跪在地上。

　　我这辈子没见过他跪人。他跪得很笨，腿一弯就整个人墩下去了，膝盖磕在土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我愣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紧了一下。

　　他说，你再给我一年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跪在地上，手放在腿上，也不抬头，说，你再给我一年，我把房子修了，我不想你走的时候，这房子还是这个样子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那一刻我没哭，没有任何那种心里一热的感觉，就是愣在那里，听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大概是风，也可能是哪只鸟落下来又飞走了。

　　我说，起来吧。

　　他起来了，膝盖上有两块泥印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擦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我把碗收了，去灶房洗，水是凉的，冬天的水冻手，我一边洗一边想，他说修房子，他是真的只想修房子，还是想说别的什么，说不清楚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。

　　那个铁盒子现在还在床板底下。

　　我没说再给他一年，也没说不给。那天晚上我就那么睡过去了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他已经去地里了，灶台上热着一锅粥，盖子压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