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60岁，儿子接我进城享福

　　回程的票是我自己买的，提前两天，坐在儿子家的卫生间里，用手机操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买上。

　　我不大会用那个软件，密码输错了两次，第三次才对。屏幕上弹出"支付成功"的时候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出去跟他们说我要去买双拖鞋。

　　儿子媳妇在客厅坐着，两个人都盯着各自的手机。我说我出去转转，媳妇头也没抬，说注意安全，这边车多。

　　我出去走了一圈，什么都没买，回来说没找到合适的。

　　来之前，儿子打电话，语气是认真的那种，不是随口一说。他说，妈你来住一段时间，你年纪大了，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，来了让我们照顾你。我问他多久，他说随便，想住多久住多久。

　　我收拾了一个包，不大，估摸着够用两个礼拜的东西。火车坐了四个多小时，儿子开车来接，高速上堵了一段，他跟我说这边最近修路，绕道要多走二十分钟。我说没事，不急。

　　他说的不急，反正我也是没地方去。

　　那天晚上媳妇做了饭，红烧排骨和一个炒青菜，还有一个蛋花汤。排骨做得有点甜，我们老家那边做法不一样，但我没说什么，吃了两块，说好吃。媳妇问我咸淡，我说刚好。

　　儿子说，妈以后在这边想吃什么你说，咱们买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第二天我想着帮他们做顿早饭，早上六点多起来，在厨房翻了翻，冰箱里有鸡蛋，有剩饭，我想着炒个蛋炒饭简单。找了半天没找到锅铲，开了三个抽屉才找到，放在一个窄格子里，跟叉子搁在一起。

　　锅烧热了，油倒进去，动静稍微大了一点，媳妇从卧室出来，揉着眼睛，说妈你做什么呢，说完去卫生间了，也没等我回答。

　　饭做好了，我端上桌，喊了儿子一声。儿子出来，说妈你怎么这么早起来。我说睡不着。他盛了一碗，吃了几口，说不错。媳妇出来，看了一眼桌上，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，说她早上不吃热的，胃不好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你喝酸奶吧。

　　剩下的炒饭，中午我热了热，当午饭吃完了。

　　住了三天，我开始摸清楚这个家的节奏。儿子和媳妇早上出门早，有时候七点多就走了，晚上回来有时候七点，有时候八点多，看情况。孙子在读初中，寄宿，周末才回来。家里白天就我一个人。

　　我在家里转了转，客厅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，很宽，坐上去陷得很深，站起来要使点力气。阳台晾了几件衣服，都是他们的，我的衣服我自己洗，挂在卫生间的毛巾架上凑合晾着。

　　电视我不大会用，遥控器有三个，不知道哪个开机，摁了半天没摁出来，后来就放弃了。

　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，想了想，也不知道想什么，就是坐着。中午自己煮了碗面，锅里水开了等我找到面条已经滚了一会儿，面煮得有点软，不好吃，但我吃完了。

　　下午大概三点多，我给家里的邻居张婶打了个电话，就是说说话，说我在儿子这边，挺好的，说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她问我吃没吃好，我说吃得好，媳妇做饭手艺不错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窗外有人在收快递，快递员的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，停了好一会儿才安静。

　　第四天晚上，他们回来得晚，九点多。我已经在房间里躺着了，听见门开的声音，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，声音不大，说什么我没听清。然后是水声，是厨房的水龙头。

　　我以为他们要做饭，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后来没有锅铲声，大概是叫了外卖。

　　我没出去，也没问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儿子起来，我跟他说我想回去了，就是随口说。他放下杯子，说怎么了妈，是有什么不舒服吗。我说没有，就是想回去。他说你才来几天，多住一段时间，这边什么都方便，医院也近。

　　我说医院我用不着。

　　他说你一个人在家，我不放心。

　　我没再说什么，他去上班了。

　　买票那天是第六天。

　　我想说买票之前我想了很久，想清楚了才决定，但其实没有。就是那天下午，媳妇下班回来早，进门换鞋，顺手把包搁在沙发上，坐下来拿起手机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。我坐在旁边，她看了我一眼，说妈今天有没有出去走走。我说出去转了转。她说哦，说完看手机了。

　　就是那一眼。

　　反正，也不是那一眼有什么问题。她那眼神没有什么，不是嫌弃，不是不耐烦，就是，没什么。

　　我进房间，坐在床边，拿出手机，开始买票。

　　告诉儿子的时候是第八天早上，我说票买好了，后天走。他愣了一下，说妈你怎么自己买了，我去给你退了重买，你多住几天。我说不用，我想回去了，家里还有事。他说你家里能有什么事。

　　我说菜地里种了东西，得回去看看。

　　他说那你等我请两天假，我送你回去。

　　我说不用，我自己能回去，来的时候不也是自己来的。

　　他站了一会儿，说行，那我让媳妇给你买点东西带回去。我说不用带，带了也是重。

　　他最后说，妈，你有什么不满意你跟我说，是我们哪里没做好你直接说。

　　我说没有，你们都挺好的。

　　停了停，我说就是住不惯，年纪大了，住不惯。

　　他看着我，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不明白，他是真的觉得这边什么都好，不明白有什么住不惯的。

　　我也没解释。

　　走的那天早上，我把住的那间房收拾了一遍，床单叠整齐，床头柜上的水杯我洗了，毛巾从卫生间的毛巾架上取下来，叠好放进包里，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，带走。

　　儿子送我去火车站，开车的路上一直在说天气，说这边比老家冷，说回去穿厚一点。我说知道了。

　　到了站，他把包拎下来，说妈你到了给我发消息。我说知道。

　　他站着看我走进去，我没有回头，但我知道他在看。

　　进候车厅找了个座位坐下，包放在腿上，椅子是硬的，坐了四十多年火车，这种椅子我坐惯了。旁边有个大婶带着小孩，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橙子，没有剥，就这么拿着，拿了很久。

　　检票的时候，我站起来，把包背好。

　　儿子发来消息，说妈你进去了吗，一切顺利。

　　我打了两个字，进了。

　　发出去，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跟着队伍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