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二十天，老公每天送饭

　　那张收据是夹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的，塑料袋叠得很整齐，叠成了一个小方块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收拾东西，二十天的住院，攒下了很多零碎：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两双袜子，一个掉了盖子的保温杯，还有他每次送饭用的那摞一次性饭盒，我一直没舍得扔，叠在一起摞在床头柜上。护士进来看见过一次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我摸到那个塑料袋是顺手的。以为是他带来的什么东西忘拿走了，捏了捏，里面有一张纸，就拆开来看。

　　是一张超市小票。打印的那种，细长细长的，有点褪色了，时间是住院第三天的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
　　上面列了：鸡腿两个，豆腐一块，小葱一把，盐，鸡精，还有一个东西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，是秋葵，五根，单价按克算，一共花了十三块四。

　　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在家里自己做饭。

　　我们结婚二十八年，他做过的饭我掰着手指能数完。头几年他有时候早上煮个鸡蛋，后来也不煮了。我住院之前，家里的灶台他不知道有多久没动过了，上面放着我的几个锅，他连锅盖都不会开。

　　我就站在那里，小票捏在手里，想了想，把它放进了口袋。

　　住院是因为胆囊。不是什么大病，但也不小，手术做了四十分钟，医生说顺利。麻醉醒来的时候是下午，病房里的光线很白，我侧过脸，他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手机，没在玩，就那么拿着，看我。

　　他说，醒了。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然后他去叫护士了。

　　我住的是六人间，右边那床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，做的膝关节，她丈夫也每天来，和他不一样，话很多，总跟护士说笑，进来第一句话永远是"今天感觉怎么样"，说完就坐下来剥橘子。他进来就坐着，有时候看手机，有时候就那么坐着，我说什么他答什么，我不说他也不说。

　　第一顿饭他带来的是粥，白粥，超市买的那种盒装的，旁边放了一小块萝卜咸菜。我也没说什么，胆囊手术后三天要流质，粥是对的。

　　第三天他带来了鸡汤，是他用保温桶装来的，桶上还有水汽，我看了一眼，问他哪里买的。

　　他说自己熬的。

　　我就没再问了。

　　鸡汤里有姜，去腥去得还行，但是淡，他大概不知道炖汤要中途加盐，一次性加进去味道不对。我喝了半碗，没说淡，他坐在那里看着我，问好不好喝，我说好喝。他就不说话了，把保温桶收起来，说等我喝完他去扔掉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那一刻我没有觉得感动，就是有点想笑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种，说不清楚，就是觉得这个人。

　　第五天开始可以吃软食，他每天中午来一次，有时候晚上再来一次。我后来发现他来的时间越来越固定，中午十一点五十左右，晚上六点一刻前后，从来不早也不太晚。右边那床的女人有一次问我，你老公是不是退休了，这么准时。我说他还没退，他在一家国企做后勤，弹性上班。她说，那挺好的。

　　他带来的饭越来越有规律。白米饭或者软烂的粥，换着来，菜是炒的，后来开始出现鱼，鱼都蒸的，刺挑得干净，他每次说这句话我都觉得有点奇怪，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提前想事情的人，他怎么知道要把刺挑出来。

　　有一次带来了秋葵。我不太吃秋葵，不是不喜欢，就是平时没有特意买过，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到的。秋葵炒得有点老，黏液都出来了，但是他加了蒜，味道倒还行。我吃了几根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他坐在那里，看我吃，偶尔看一眼手机，又放下。

　　病房里有个电视，一直开着，声音很小，我们两个都不怎么看，就那样开着。

　　停了停，他说，你怎么吃得这么少。

　　我说手术后口不好，吃得下去就行了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没再说。

　　出院前一天晚上，他来了，带了一碗汤，冬瓜排骨，我喝了一碗，他把剩的倒进保温桶带走，说明天出院可以多吃一点了，他去买点东西。

　　我说不用。

　　他说，没什么，就是买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，后来回家发现冰箱里多了一袋苹果，一排小的酸奶，还有两块豆腐。

　　那天收拾完东西，我把那张超市小票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打印纸已经有点软了，那个日期，住院第三天，他买了秋葵，那天晚上我喝了他第一碗鸡汤，喝完说好喝。他不知道那天我觉得淡。他买秋葵是在下午两点多，应该是早上来看完我，回去，想了想，还是出门买了。

　　买了五根。秋葵是按根卖的，五根，不多，够炒一小盘。

　　我把小票叠好，放回了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里，压进了包的最底层。

　　也没说要跟他讲，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，该怎样还怎样，他不会变得更体贴，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这二十八年什么都值了。就是那五根秋葵。

　　就是那五根。

　　回到家他去洗碗，我坐在沙发上，听见水声，听见他把碗搁在架子上的那个声音，瓷碰金属，咔的一声。

　　我低头看了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