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突然搬来住，我没说一个不字

　　婆婆是提着两个蛇皮袋来的，一个装衣服，一个装腌菜。

　　那天我刚下班，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，鞋没脱，旁边两个袋子鼓鼓的，腌菜味隐隐往外散。我丈夫陈建民站在旁边，看见我回来，说了句，妈过来住一段时间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就这么定了。

　　陈建民他妈姓吴，我们一般叫她吴姨，叫了二十多年，叫顺了。她是苏北农村来的，嫁给一个煤矿工人，丈夫走了十几年，一个人在老家住着。她这个人不多话，不是那种进了门就要管这管那的婆婆，但她有一种沉默，像一块压在桌上的石头，不说话，也不走。

　　她来了之后，我的生活最先变的是厨房。

　　她早上五点半起来，先烧一锅白粥，灶台上摆着她从老家带来的腌菜，切成细丝，淋了香油，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。我那时候不吃早饭，习惯了，但她每天都摆着。白粥，腌菜，有时候加一个白煮蛋，摆好，不叫我，自己先吃，剩下那份就放在锅里温着。

　　我有几次来不及吃，倒掉了。

　　她看见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第二天还是摆着。

　　我和陈建民那时候关系算不上好，也算不上坏，就是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过日子，早上各自上班，晚上各自刷手机，说话基本围着孩子，孩子不在，就没什么说的。他妈来了之后，饭桌上多了个人，反而热闹了一点，但那热闹和我没太大关系，是她跟陈建民说老家的事，谁家的地荒了，谁家的儿子离婚了，我坐在旁边吃饭，听着，偶尔嗯一声。

　　大概第三个星期，她问我，你喜欢吃什么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说随便，都行。

　　她说，我看你不爱吃鱼。

　　我说，吃的，没有不吃的。

　　她没有接，低头去盛汤了。

　　后来我想，那句话她大概不是在说鱼。

　　就是，她在找什么，我没给她，她也不再找了。

　　她有个习惯，晚饭后在小区里转一圈，四十分钟左右，风雨无阻。有一次我出去买东西，在楼下碰见她，她一个人走着，背着手，头顶那盏路灯有点昏黄，她走在灯下面，影子被拖得很长。也不知道为啥，我停了停，多看了她一眼，她没看见我，自顾走过去了。

　　那个画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我脑子里待着。

　　三个月过得也快。她来的时候是秋天，走的那天已经快过年了。陈建民提前两天跟我说，妈说要回去过年，老家还有几个亲戚要走动。我说好。也没多说什么。

　　走那天早上，我起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在厨房里了，把白粥烧上，还煎了两个荷包蛋，说走之前把剩下的鸡蛋用掉。我坐下来吃，她站在灶台边上，好像要说什么，停了停，说，你平时一个人，要吃早饭。

　　我说嗯，知道了。

　　就这么结束了。

　　陈建民送她去火车站，我没去，我那天上午要开会。中午回来，厨房收拾得很干净，案台上的酱油瓶子换了位置，原来我习惯放在右边，她放到了左边，大概是她用顺手了。灶台边上放着一个小碗，扣着，我揭开来看，里面是她腌的那个菜，留了小半碗，用保鲜膜封好，旁边压着一张纸，写着，放冰箱，能吃半个月。

　　字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的，字迹有点抖，她年纪大了，手不稳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大概站了有一会儿，也没想什么，就是站着。

　　后来把碗放进冰箱，去倒了杯水，坐到沙发上刷手机了。

　　那碗腌菜我后来每天早上配着白粥吃，一点一点用掉，用了差不多十二天。

　　最后那点倒出来的时候，想起她说的话，能吃半个月。

　　还差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