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婆婆看病，医生把我单独叫出去

　　医生把我叫出诊室的时候，我手里还拿着婆婆没喝完的那半瓶农夫山泉。

　　走廊里人来人往，他压低声音说，你们家老人，要做好思想准备。

　　就这么几个字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大概有半分钟没动。脚底下像踩了什么软的东西，想往下使劲，使不上。农夫山泉的瓶盖是开着的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注意这件事。

　　婆婆还在诊室里头，我听见她在跟另一个护士聊天，说她来之前吃了两个包子，肚子有点撑。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　　我跟婆婆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年。

　　她年轻的时候是那种说话做事都快的人，买菜要比价三家，过年包饺子一个钟头能包一百个，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操心，她自己就转起来了。我嫁过去头几年，说实话有点怵她。不是她对我不好，就是那种快，让我觉得自己慢。

　　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

　　我男人出差多，家里很多事都是我跟她两个人对付。她做饭，我收拾，默契到有时候不需要说话，她把碗递过来我就知道该洗了。孩子发烧，她半夜去药店，我在家守着，谁也不用叮嘱谁。就是这样。

　　这一两年她瘦得快，我说带她去查查，她说没事，老了都这样。

　　推了三回。

　　第四回是她自己说要去的。那天早上她把早饭做好，坐在饭桌边上愣了一下，说，你有空的话，陪我去趟医院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倒垃圾，停了停，说好。

　　就一个字，好。

　　我们坐地铁去的，早高峰过了，车厢里不算挤，她靠着扶手站着，头顶上有人的包。我问她要不要坐，她说不用，站一会儿。她嘴里不说，身体已经坐不住长时间了，我知道，她自己也知道，两个人都当不知道。

　　排队的时候她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聊起来了，说对方的棉袄好看，问在哪儿买的。老太太说是儿媳妇买的，她说，啊，儿媳妇买的。就没再说下去。

　　她没回头看我。我也没说话。

　　检查等报告那段时间，我们去医院旁边那条街吃了碗面。她要的是素面，说不想吃肉，这阵子看见肉腻。面端上来她吃了几口，停下来喝了口水，又吃了几口。我吃完了她还剩大半碗。她说你先去，我慢慢吃，吃不完没事。

　　我没先去。坐在那里看手机，也没看进去什么。

　　她最后把面推到一边，说够了。

　　报告出来，医生叫我们进去，说了一堆，各项指标，需要进一步检查，说话很快，我没全听清楚，婆婆坐在那里一直点头，像在听她单位开会。医生说完问有没有问题，她说没有，谢谢医生，然后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边上推了推。

　　就是这个动作让我有点想哭。也不知道为啥。

　　她推那把椅子，推完还往下按了一下，怕没放稳，然后才转身走。

　　我跟在她后面，医生叫住了我。

　　然后就是那几个字。

　　我回到诊室门口，婆婆在等我，手里拿着那个装报告的牛皮纸袋，袋口折了两折，捏得很紧。她问，说什么了？

　　我说，医生说后续安排复查，下周打电话通知。

　　她嗯了一声。

　　我们走出医院，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，我说坐公交吧，地铁要换乘，她说好。等公交的时候风有点大，她把外套领子往上翻了翻，自己翻了两下没翻好，就放下了。

　　我伸手帮她翻上去。

　　她没动，让我翻。

　　公交来了，上去找到座位，她靠着窗坐，我坐在她旁边。车开起来，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，她看了一会儿窗外，然后把头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我看着她侧脸。

　　她的耳朵旁边有几根白头发，短的，是新长出来的。

　　到站了我叫她，她说，嗯，我没睡着。站起来，扶着前面座位的椅背，走到门口。

　　下车，走回家那段路，也就五分钟，她走得慢，我跟着她的速度走。她说，晚上吃什么，冰箱里有豆腐，我说行，豆腐就行。

　　她说，我做个葱花豆腐，你不爱吃辣，我不放辣椒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进门，她去厨房了，我坐在沙发上没动，手机也没拿，就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厨房里传来刀切豆腐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

　　我男人那天晚上打来电话，问今天去医院怎么样，我说还好，还要复查，下周有通知。他说辛苦了，妈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你多照看着。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饭桌上婆婆吃了大半碗饭，比中午那碗面吃得多，她说豆腐嫩，好入口。我说是。她说下次买这个牌子的，比上次买那个好。

　　我说下次我去买。

　　吃完饭她去洗碗，我说我来，她说不用，你去歇着。

　　我就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她洗。

　　她洗得很仔细，每个碗转着圈冲了两遍，然后一个一个放进碗架里，放的时候把碗口朝下，整整齐齐。

　　最后那个汤锅，她洗了一半，停了一下。

　　就那么停了一下，手还搭在锅沿上，没说话，也没动。

　　大概就三四秒钟，然后继续冲水。

　　我没问她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