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五十岁那年离婚净身出户
前夫的母亲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想还给她。
那年我五十岁,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没下雨,天气好得有点过分。律师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很足,我坐在那儿签完最后一页,签字笔是那种便宜的圆珠笔,写到后面有点洇墨。
陈卫民坐在我对面,手指敲着桌子,敲得很轻,但是我能听见。十六年的婚姻,分割财产的时候他没多说什么,房子归他,存款各一半,我净身出户这个说法是我自己后来跟我妹说的,其实也不算净身出户,就是该我的我都拿了,只是没拿到什么。
我妹说你这是图什么,我说不图什么,就是不想过了。
搬出来那天我租了个小货车,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些书,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个樟木箱子。陈卫民站在门口看着,没帮忙,也没拦着。他妈,也就是我前婆婆,那天没在场,后来我才知道她去医院复查了,膝盖的老毛病。
我搬到城东的一个小区,一室一厅,租的。第一个月我天天煮挂面,锅是新买的,小,煮一个人的分量正好。挂面加个鸡蛋,有时候加点青菜,吃得简单,也没人催我做饭,挺自由,但是自由这个词放在五十岁的女人身上,听着有点空。
跟陈家断了来往大概有三个月,有一天前婆婆突然打电话给我,说要见我一面。
我犹豫了两天才回。
见面是在一个茶馆,她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茶杯,杯子是那种粗陶的,不烧手。她看着我,先没说话,看了我有一会儿。我说妈,后来又改口,说,阿姨。她也没纠正我,就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。
她说,你瘦了。
我说还好。
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布包,蓝底白花的那种老式包布,边角都磨白了。她把包推到我面前,说,这个给你。
我没接,说这是什么。
她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手镯,样式很旧,镯身有点磨损,还有几张存折,旧的那种,塑料皮都翘了边。还有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,我打开一看,是房产证的复印件,她自己名下的一间老房子,城西那边,不大,五十多平米。
我说阿姨,这个我不能要。
她说为什么不能要。
我说我跟卫民已经离了,这跟我没关系了。
她端着茶杯,没喝,就那么端着,过了一会儿说,这跟卫民没关系,这是我给你的。
我没说话,茶馆里有个服务员过来加水,壶嘴对着杯子倒,水声挺响。她等服务员走了才接着说,她说她这辈子嫁过来,跟我婆婆,也就是卫民的奶奶,处得不好,熬了很多年,熬到我婆婆走了才算熬出头。她说她那时候就想,以后有了儿媳妇,绝对不让她受这个委屈。
我说阿姨,你对我挺好的,这个我知道。
她说不是对你好不好的事。
她停了停,说,卫民这孩子,跟他爸一个样,嘴上不饶人,心里头也不是真坏,但是他不会过日子,也不会疼人,这些年你受的,我都看在眼里,我没说,是因为我说了也没用,他改不了。
我手里捏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,纸有点软,被茶水的热气熏得发潮。
她说这房子是我自己攒钱买的,跟卫民他爸没关系,跟卫民也没关系,我有权处置。我想给你,你是我看着熬了十六年的人,我知道这十六年不容易。
我说阿姨,这个真的不合适,我跟卫民已经没关系了,你这是何必。
她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,她说,我跟你才没关系了。
这句话她说得很平,我却愣了一下。
茶馆里有人在隔壁桌打牌,哗啦哗啦的声音,谁也没在意。我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,就那么坐着。她也不催我,自己倒了点水,喝了一口,说这茶馆的茶不行,太淡。
我说阿姨,你身体还好吧,膝盖。
她说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
我们又说了几句别的,她问我现在住哪儿,我说城东,租的,她说租的不踏实,我没接这句话。
那天我最后还是没收下东西,我说让我再想想。她也没勉强,把布包重新包好,推回到她那边,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,不想好也行,东西我先放着。
回去的路上我坐公交车,手里没拿那个布包,但是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对银手镯,样式特别旧,我猜可能是她结婚时候的东西,镯身磨得发亮,边上有个小缺口,看着像是磕过。
接下来差不多两周,我没给她打电话,她也没催。
有一天晚上我在家煮挂面,锅里水开得咕嘟咕嘟的,我突然就想起她说的那句话,我跟你才没关系了。我把面下进去,看着面条在水里翻,慢慢软下去,然后我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,也没站起来盛面,就那么坐着,坐了挺久,面糊了。
那天晚上我把糊掉的挂面倒了,重新煮了一碗,这次没糊。
我又去见了她一次,还是那个茶馆,还是窗边那张桌子。我说阿姨,这个我收了,但是我有个条件,这房子不能白要,我得给你点什么。
她说你给我什么,我要什么。
我说那不行,得有个说法。
她想了想,说那行,你以后逢年过节来看看我,就当还了。
我说就这个?
她说就这个,我这岁数了,也不缺钱,缺的是有人惦记。
那天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她跟我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,说她结婚那年也是冬天,跟我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,丈夫已经走了好几年,一个人过,过得也不算难,就是有时候过年的时候,家里人多的时候,她会觉得有点空。
我没说话,听她说。
后来我接了那个布包,银手镯我没敢戴,放在樟木箱子最底下,跟我妈留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房产证的事我后来去办了过户,她坚持要办,说办了才算数。
那间老房子我去看过一次,五十多平米,老式的木地板,踩上去有点响,阳台上种着几盆花,看着是她自己种的,有的开着,有的已经谢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旁边邻居在晒被子,拍得啪啪响。
我后来真的逢年过节都去看她,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是去坐坐。她也不说什么大道理,就是问我吃了没,问我工作怎么样,有一次还问我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。
我说没想过。
她说也不急,你这岁数,想找就找,不找也没什么。
那天我们俩坐在她家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放的是个老电视剧,谁也没认真看。
茶几上放着她削的一个苹果,削了一半,她削皮削得很细,皮连成一条没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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