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亲对象比我小八岁,见面就问我有没有房
那天我特意没穿那条灰色的裙子。
裙子是去年冬天买的,穿上显瘦,但颜色太老气,我妈说穿这个去相亲跟去开追悼会似的。我想了想,还是换了那件藕粉色的针织衫,领口高一点,遮一遮脖子上的纹路。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三遍,又拿手抹了抹眉毛,眉笔是儿子上次去韩国出差给我带的,说是不掉色,结果用了三次就秃了头。
茶馆是芳姨介绍的地方,说环境清净,适合"第一次见面,聊几句"。芳姨在小区里给人介绍对象,介绍成的没几个,但热情不减,逢人就说她手里有"优质资源"。我跟她也算认识快十年了,她女儿和我儿子小学同班,后来各自走散,倒是我俩留下来打麻将的交情。
我提前到了十分钟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点了一壶茉莉花茶,等。
他来的时候我没认出来。
芳姨发的照片上,那人穿西装,背景看着像是哪个公司年会的合照,笑得挺端正。眼前这个穿polo衫的男人比照片年轻得多,头发还挺密,走路带着点小跳跃,那种没怎么经历过事的人才有的步子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不对,又想可能是我记错了照片。
"是张姐吧?"他在我对面坐下,一坐下就开始打量这个茶馆,"芳姨介绍的,挺好找。"
我说是,您是小李?
"小李,对,三十六。"他说这话时候带着点骄傲,像是报年龄是为了显示什么。
我端着茶杯没说话。三十六,那我四十四,整整八岁。芳姨在电话里只说"年龄不是太大问题,人靠谱",没说差这么多。
服务员过来问他要喝什么,他随口点了个普洱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审视,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的价钱。
"张姐自己在西城那边住吗?"
"嗯,西城。"
"是买的还是租的?"
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没往嘴边送。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直,也不是不能问,相亲嘛,房子车子本来就是要摸底的东西,但这么直接地,见面第一句寒暄之后立马就问,倒是少见。
"买的。"我说,"十几年前买的,那时候便宜。"
"那挺好,"他点点头,喝了口普洱,"我现在还在租房子住,公司附近租的,离上班近。"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这个茶馆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方桌,桌角包了一层铜边,年头长了,铜边发黑,摸上去凹凸不平。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个铜边,听他说他工作的事情,说他在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,说现在生意不好做,说他爸妈在老家给他存了点钱但不多。
"张姐你那房子多大?"
"九十多平。"
"一个人住挺大的。"他说,"我看芳姨说你儿子都上大学了?"
"在外地念书。"
"那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啊。"他重复了一句,声音里有点什么,我说不清楚是什么,但听着不太对劲。
茶馆里放着很轻的古筝曲子,是那种相亲场子常放的,听着安静实则透着点尴尬。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人,女孩子在低头玩手机,男孩子在跟她说什么,她也不抬头。我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"小李你结过婚吗?"我问。
"没,一直没碰到合适的。"他说这话挺自然,"我妈一直催我,说年纪也不小了,得找个稳定点的。"
我心想这话怎么听都是在说我年纪大稳重,不是在说他自己年纪小不稳定。但我没说出来,只是点点头。
那天茶馆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从外面进来,带着街上炸串摊子的味道,混着茶香,有点怪。我妹妹后来问我那天聊了什么,我说没聊什么,就是他问我有没有房。我妹妹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,见面就问这个。我说不是脑子有问题,是想得太清楚了,反而问得太直接,藏不住。
接着他又问了句,"那房子,是您一个人的名字吗?"
我看着他,没立刻回答。茶馆里有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我们桌边走过,盘子里几个茶杯碰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我说,是。
"挺好挺好。"他说,又喝了口茶,眼神飘到了窗外,"这天气,也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怎么的。"
这话题就这么岔开了,他开始说起前两天他们公司团建去爬山,下了一半雨,大家都没带伞,淋得跟落汤鸡一样,他说得挺生动,还做了个手势比划淋雨的样子。我看着他比划,心里那个咯噔的感觉慢慢散了,又慢慢回来,像是潮水。
聊了大概四十分钟,他说他下午还有事,得先走。我说没事,你先去吧。他站起来,又坐回去,像是想起什么。
"张姐,那个,"他犹豫了一下,"我看您条件挺好的,但是我妈那边,她比较看重对方家里那个,怎么说呢,经济状况是吧,您别介意我直说。"
我说不介意,挺好,说清楚比绕弯子好。
"那您看,咱俩,"他搓了搓手,"以后再联系?"
我说好,再联系。
他走的时候把账单付了,三十八块钱,茶钱。他付钱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找零的时候服务员数了好几遍。我坐在那儿看着,没说话。
回家路上我给芳姨打了电话,芳姨在那头说,"咋样咋样,看上没?"
我说挺好,就是问我有没有房问得有点直。
芳姨在那头愣了一下,说,"哎呦这孩子,我跟他说了让他别上来就问这个,他这是问了?"
我说问了,挺直接的,第一句话差不多就是这个。
电话那头芳姨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,说这孩子人是不坏,就是年轻,不会聊天,让我别往心里去。我说没往心里去,挺有意思的。
挂了电话我没回家,走到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饺的摊子前,买了一份,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吃。煎饺有点烫,咬开冒出一股热气,咬一口烫得直哈气,但还是吃得挺香。
吃到一半我妈打电话过来,问相亲怎么样。我说挺好,对方挺直接的。
我妈在那头说,直接好啊,省得拐弯抹角的,你倒说说怎么个直接法。
我没说那个房子的事,只说,他三十六,比我小八岁。
我妈那头沉默了两秒,说,"八岁啊。"
我说嗯,八岁。
我妈又说,"那这孩子图啥呢?"
我说不知道,反正问得挺明白的,第一句话差不多就把想知道的都问出来了。
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,说这年头人是越来越直了,想了想又说,你也别往心里去,年纪到了这岁数,遇着这样的也正常,不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。
我说我知道,妈,没事,我没往心里去。
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个煎饺吃完,纸盒子揣进垃圾桶,站起来往家走。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晚,往年这时候该落得差不多了,今年还在那挂着,风一吹掉下来几片,落在我肩膀上,我抬手拍了拍。
回家以后我把那件藕粉色针织衫脱下来挂好,眉笔放回抽屉。儿子晚上发微信问我相亲怎么样,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最后只发了一句,挺好,不太合适。
儿子回了一个表情,问为啥不合适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,想了半天,打了一句,年龄差太多了。
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躺在黑暗里,我想起他付账时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想起他问"那房子是一个人的名字吗"时候那个语气,又想起他说团建爬山淋雨的样子。这些细节混在一起,也分不出哪个更重一点。
也不知道为啥,我没觉得多生气,也没觉得多难受,就是觉得这事说出去,挺没法跟人说清楚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芳姨又发来一条消息,说改天再给我介绍一个,岁数合适,人也稳重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没回。
茶馆的茉莉花茶还剩半壶没喝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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