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了我才知道，他瞒着我做的那件事

　　老周的手机里有个备份相册，密码是我生日的后四位。

　　殡仪馆的人把遗物清单递给我的时候，我手抖得签不上字。手机是最后一样，屏幕还是裂的，去年冬天他骑车摔的，说懒得修，凑合用。我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揣了三天没敢碰。第四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，把密码输进去了。

　　相册里全是菜。

　　青菜，土豆，排骨，一张一张，拍得不怎么样，有时候手抖了，虚的。配着文字，"今天的菜，看着还行""这个不太新鲜，下次换一家""她说这个她爱吃"。我一张一张往下翻，翻到后来眼睛发涩，分不清是困的还是别的。

　　我跟老周是再婚。我五十二岁那年男人没的，老周比我大六岁，他前面那个也是病走的，两个人都是给孩子操心完了才想起自己。街道办的人撮合的，我们俩处了半年，觉得能过，就搭伙过了。说不上多深的感情，但是踏实，他做饭，我洗碗，谁也不嫌弃谁年纪大了胃口小。

　　他女儿小芳是他前头那个生的，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来一两趟。老周从来没在我跟前说过小芳的不是，我也没多问。直到他走了，小芳从外地赶回来奔丧，处理后事的时候翻出几张存折，她拿着存折手都在抖，问我，阿姨，这个您知道吗。

　　我说什么。

　　她说我爸这二十年，每个月往一个账户打钱，从来没断过。

　　我接过存折看，每个月，雷打不动，数目不大，几百块，后来涨到一千多。打款备注栏是空的，户主名字我不认识。我说我真不知道，跟我没提过这个。

　　小芳没说话，把存折收起来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们俩在我跟老周住的那间屋子里，谁也没开灯，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坐着。小芳说，阿姨，我得查查这个人是谁。我说你查吧，我没意见。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，二十年，一个月不落，这不是小事。

　　后来小芳真查出来了，是个叫张桂芬的，住在城南，七十多岁，独居。

　　我们俩一起去的。敲开门，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，眼神有点浑浊，看见我们也不认得。屋里收拾得干净，但东西旧，一看就是过得紧巴。小芳开口问，您认识周建国吗。老太太愣了愣，说认识，老周啊，他是我们厂的，老厂长。

　　我心里咯噔一下，厂长。老周年轻的时候是当过厂长，这个我知道，国营厂，后来倒闭了，他下岗那几年是最难的。

　　老太太说，厂子黄了那年，欠了我们好多人工资，他是厂长，但是他自己也没钱，厂里账上一分都没有了。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，说我男人那时候得病，等着钱治，老周把他自己家底掏空了垫上的，垫了我们好几家。后来厂子的事情查清楚了，跟他没关系，是上头的问题，可工资还是没补上。

　　我站在那个老太太家门口，听她说这些，腿有点软。

　　她接着说，我男人后来还是走了，没留住，欠老周的钱也没还上，我这些年身体不好，做不了什么，老周每个月寄点钱给我，说是厂里补的，我也没多想，谁知道厂里早就没了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小芳一句话没说，我也一句话没说。出租车窗外路灯一闪一闪，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，像是堵着，又像是松了，分不出哪个多。

　　到家小芳要走，我说留下吃口饭吧，她说不了，订了今晚的票。她临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，说阿姨，我以前总觉得我爸这人，怎么说呢，闷，什么都不说，跟我妈在的时候就这样，跟您估计也是这样吧。

　　我说是这样。

　　她说，现在想想，可能不是不说，是没什么好说的，他觉得这是他该做的，不用拿出来讲。

　　我没接话，我们俩站在楼道里，灯泡坏了一只，忽明忽暗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又把那个相册翻出来看，看那些菜，土豆青菜排骨，看那些字，"她说这个她爱吃"。我忽然想起来，他这二十年买菜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想着张桂芬那边，想着该寄多少，想着这个月厂里又少了点什么借口可以编。

　　我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倒了杯水，喝了一半，剩下半杯放在那儿没喝完。

　　第二天我去早市，照常买了棵青菜，回家炒了，一个人吃。吃到一半，想起来老周以前总嫌我炒青菜放盐太多，说我这是把他当咸菜腌。我夹了一筷子，确实是咸了点，也没觉得难吃，就那么吃完了。

　　碗筷洗完，我把那本旧相册存到一张卡里，手机留着没舍得删。

　　窗台上那盆吊兰是老周种的，叶子有两片黄了，我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