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瘫痪在床三年，我每天擦身喂饭

　　婆婆走的那天早上，我刚把痰盂端出去倒，回来她手就伸过来了，抓住我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我吓了一跳。

　　她瘫了三年，从来没这么大力气过。

　　我婆婆叫秀珍，瘫之前是厂里的会计，算盘打得好，人也利索。她中风那年六十八，送到医院抢救回来，人是活了，可半边身子没了，话也说不全。我老公是独子，在外地跑业务，一个月回不来一次。家里就我跟她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。

　　那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事。比如翻身要怎么翻才不硌着她的骨头，比如喂饭要喂到嘴角哪个位置她才咽得下去，比如她哪天烧炕要靠墙坐着才舒服。这些事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是日复一日的，没有尽头那种。

　　她脑子是清楚的，就是嘴歪了，说话含混。她想说什么我得猜，猜错了她就用没瘫的那只手拍床，拍得"嘭嘭"响，我再换个猜法。猜对了她就不拍了，眼睛看着我，也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头一年我心里是有怨气的。倒不是怨她瘫，是怨我老公不在家，怨这日子怎么落到我一个人头上。有天晚上她大便弄了一床，我半夜起来给她擦，擦着擦着自己就哭了，也没出声，就是眼泪掉得快，擦一把接着擦。她在旁边看着我，嘴里"嗯嗯"地出声，我也没理她，擦完该干嘛干嘛。

　　第二年情况好一点，我跟她处出了点默契。她爱听评书，我就把收音机搬到她床头，定好时间开。她有时候听着听着自己笑，笑得脸更歪了，看着挺吓人，可我知道她是真高兴。

　　中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。有次我儿子放学回来，在她床边写作业，写着写着说了句"奶奶你怎么不***"，我儿子那时候十二岁，正是嘴最毒的年纪，也不是真心要她死，就是嫌她麻烦，嫌家里因为她乱七八糟的。我当时就给他一巴掌，打完自己也愣住了，我从来没打过他。婆婆在床上"啊啊"地叫，手乱拍。我以为她是要骂我儿子，后来才明白，她是叫我别打孩子。

　　那顿饭我们娘儿俩谁都没吃，婆婆也没吃，我喂她她把头扭过去。

　　第三年她瘦得很快，人小了一圈，喂饭也喂得越来越少。村里的赵婶常来看她，有次走的时候跟我说，你这样伺候，搁现在的年轻人谁能做到啊。我没说话，心里想，能做到不能做到有什么用，日子还得这么过。

　　她走的那天，我记得很清楚，是腊月里，外头下小雪。早上我先给她擦身，擦到一半她"嗯"了一声，比平时声音大。我以为她要小便，赶紧去拿便盆，回来她已经不太对劲了，喘得急。我那会儿也慌，先去叫了隔壁的人帮忙打电话，人回来再进屋，她已经平静了点，眼睛看着门口，就是看着我进来的方向。

　　我把痰盂端出去倒了，倒完进来洗手，她那只能动的手就伸过来抓我的手腕。

　　我说，妈，你想说啥。

　　她嘴动了动，出的声音含混得很，我听不清，凑近了听，听见的是"鞋"，还是"孩"，我也说不准。她又说了一遍，这次我听明白了，是"孩子"。

　　我说哪个孩子，是我儿子？

　　她摇头，手指头点了点我。

　　我说我吗？

　　她点头，眼睛看着我，手攥得更紧了。

　　后面她就没再说话，撒手前喘了几口气，慢慢就没了。

　　她手攥着我手腕那块，后来留了个红印子，过了好几天才消下去。

　　我现在有时候洗手腕那块皮肤，还能想起那个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