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替我相了个亲,见面那天我才发现
62岁那年冬天,是邻居王大爷给我送的最后一棵白菜。
不是因为别的,是他闺女王芳来了,敲我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点心,进门坐下第一句话就是,阿姨,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。
我当时正在择那棵白菜,菜叶子上还带着点土,听她这么说,手就停住了。也不知道为啥,第一反应不是尴尬,是想起王大爷昨天还站在我家门口,说这白菜是他自己院子里种的,没打药,让我尽管吃。
王芳四十出头,说话做事都利落,跟她爸完全不像。她爸说话慢,做事也慢,送个菜能在我门口站半天,东拉西扯说些天气啊,他那几只鸡又下蛋了之类的话。我那会儿就觉得,这老头怕是有点意思。
她坐下来,也没绕弯子,说阿姨,我爸丧偶五年了,您也是一个人,我觉得你们挺合适。我今天来,就是想正式给你们牵个线,约个时间,你们见一面,把话说开了,省得他天天偷偷摸摸给你送菜,跟做贼似的。
我那时候手里还攥着白菜,心说这丫头是个直性子。
我说芳啊,这事我得想想。
她说想什么想,阿姨,您都这把年纪了,想那么多干嘛,喜欢就处,不喜欢就算了,又不是十八岁谈恋爱。
这话说的,倒也是这个理。
我跟老伴是三年前没的,肺癌,走得快,前后不到八个月。那八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,跑得人都麻木了,他走的时候我反倒没怎么哭,就是觉得家里突然空了一大块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两趟,电话倒是常打,但电话这东西,你知道的,听个声音是听个声音,跟人坐在你对面完全是两回事。
王大爷是去年搬过来的,住我家斜对门。一开始也没什么交集,就是楼道里碰见点个头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他开始隔三差五给我送点东西,今天是黄瓜,明天是韭菜,再后来是白菜萝卜,他说他院子里种的菜吃不完,扔了可惜。
我心里其实是有点数的,这年纪的人,送菜哪有那么单纯。但谁都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我也乐得装糊涂,反正东西是好东西,菜也确实新鲜。
这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年,没成想他闺女直接把话挑明了。
王芳跟我约了相亲的日子,就在下个周六,地点定在小区附近一家茶餐厅,说是环境清静,方便说话。我答应是答应了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,那几天晚上睡不踏实,总在想,这都一把年纪了,怎么还跟年轻人似的失眠。
到了周六那天,我特意去理了头发,换了件新买的米色外套,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,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可笑,活了大半辈子,临老了还学人家臭美。
茶餐厅在二楼,靠窗的位置。我到的时候王芳已经坐那儿了,旁边坐着个男人,背对着楼梯口,我一开始没看清脸,只看见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王芳冲我招手,阿姨这边。
那男人转过身来。
我整个人在楼梯口愣住了,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,半天没挪步子。
这个人我认得。
二十多年前,我跟老伴还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,厂里有个供销科的干部,姓周,常年跑外地谈业务,跟我老伴打过几次交道,因为一批棉纱的事,两人还吵过一架,吵得挺凶,差点动手。后来这事不了了之,但我对这个周科长印象很深,主要是他那张脸,长得有点特别,左边眉骨上有道疤,是年轻时候打架留下的。
眼前这个男人,跟王大爷一点都不像,跟这个周科长,倒是有八九分相似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脑子里转得飞快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王芳说的是她爸,怎么坐这儿的是这个人。
等我走近了,才看清楚,这人左边眉骨上确实有道疤。
我心里那点疑虑更重了,但又不好当场就问,毕竟人家闺女好心张罗这事,我要是当场翻脸,多不像话。
我坐下来,王芳给我介绍,阿姨,这是我爸,王建国。
我说,王大爷不是姓王吗。
王芳愣了一下,说是啊,我爸就姓王。
我又看了看那男人,他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跟记忆里的周科长一模一样,嘴角往左边歪那么一点点。
我说您贵姓。
那男人说,我姓王,王建国,您可能记错人了,阿姨。
我没再说话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这顿饭吃得我食不知味,桌上点了几个家常小菜,一份蒜蓉娃娃菜,一份清蒸鲈鱼,还有个冬瓜排骨汤,我一筷子都没怎么动,光顾着拿眼角余光打量这个男人。
王芳倒是热情,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,说阿姨您多吃点,这家的鲈鱼挺新鲜的。
那男人话不多,吃饭的时候偶尔说一两句,问我退休前是干什么的,我说在纺织厂,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又继续夹菜,跟没事人似的。
我心想,这下坐实了。
吃完饭,王芳说她还有点事,先走一步,让我们俩多聊聊。她一走,桌上就剩我们俩,气氛一下子就僵了。
那男人给我倒了杯茶,说阿姨,您是不是觉得我面熟。
我说是有点。
他说我猜您是不是把我跟一个姓周的人搞混了。
我心里一惊,他怎么知道。
他接着说,那是我表哥,周建华,我们俩长得像,年轻时候没少被人认错。他以前在供销系统干过几年,跟很多老纺织厂的人打过交道,后来下海经商,去了南方,这些年也没怎么联系。
我说,那道疤呢。
他说,这道疤是我自己的,跟我表哥那道不是一回事,我这是小时候爬树摔的,他那道是打架留下的,位置看着像,其实不太一样。
我没说话,心里那股劲儿松了一半,但还没完全松。
他又说,阿姨,其实芳芳这孩子一直惦记我的事,她妈走了以后,她总怕我一个人闷出毛病来,天天劝我,说楼里有个阿姨人挺好,让我多走动走动。我这人也是,不会说话,就知道闷头给您送菜,也是芳芳教我的,说女人都喜欢这个。
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是一软,又是一酸。
我说,那您跟那个周建华,最近还联系吗。
他说,前几年还联系,这两年他身体不大好,听说回老家养病去了,具体在哪儿,我也不清楚。
我心里那点疙瘩,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放下了。也是想起来,老伴跟那位周科长吵架那阵子,我自己也没少听他在饭桌上骂这个人,骂得难听,说这人心眼坏,做生意坑过自己人。这么多年过去,那张脸早就该模糊了,没想到今天突然又冒出来,吓我一跳。
后来的事,就顺其自然了。我跟王大爷,不对,跟王建国,又见了几次面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。他这人确实不像那个周建华,说话实在,不会拐弯抹角,有什么说什么,偶尔还有点笨嘴拙舌。
有一回我们俩在小区花园里坐着,他突然说,那天在茶餐厅,我看您脸色不对,我就猜到您可能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,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,就怕您因为这个,连我这个人都不愿意搭理了。
我说,那您怎么不当场解释。
他说,当着芳芳的面,我说不出口,怕她多想,以为我跟那个表哥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。
我没接话,就坐在那儿,看着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拳,动作很慢,一招一式都拖得老长。
王建国又说,其实我那道疤,还有一段故事,不过今天不说了,下次吧。
我说行,下次。
那天回家,我把厨房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挪了个位置,挪到能晒着太阳的地方,那盆花是老伴生前种的,养了快十年了,今年开春才头一回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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