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婚老伴儿子找我借钱，我说没有

　　碗摔在地上那一声，是我嫁给老陈以后听过的最响的声音。

　　那是去年冬天，吃晚饭。老陈的儿子建国来的，说是路过，顺便吃顿饭。我做了四个菜，红烧肉、炒白菜、豆腐汤，还有一盘花生米。花生米是老陈下酒的，我特意炸的，放了花椒，他说北方那种吃法。

　　建国三十六了，离过一次婚，现在一个人住。跟他爸关系说不上好，但也不算坏，过年来，生日来，有事了也来。我嫁给老陈是五年前的事，建国当时没说什么，就是那种没说什么，什么意思，自己懂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建国放下筷子，说阿姨，我想跟你借点钱。

　　我说多少。

　　他说五万。

　　我说没有。

　　就这么说的，没有多余的话，也没想那么多，就是那一刻真的没有，我自己手里没有五万块闲钱，这是实话。

　　建国的脸就变了，大概是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。他端起碗，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，然后那只碗就落地了。青花的碗，老陈买来配套的，一套六个，落地的那一声，瓷器碎的那种脆，不是很大，但是很清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老陈坐在那里，没动，手里还拿着筷子，看了建国一眼，就三个字。

　　他说，你走吧。

　　建国走了。门带上的声音不大，倒是比碗碎的声音轻多了。

　　我还坐在桌边，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，想了想，去拿扫帚。老陈说别动，扎脚，他去拿。我就站在那里，看他蹲下去扫，他腰不好，蹲的时候很慢，扫进簸箕里，又一片一片捡了几块大的，垃圾桶在厨房，他端着簸箕走进去，脚步声很稳，就是慢一点。

　　那顿饭没吃完。剩下的红烧肉和半锅汤，我也没心思收，先留着。

　　我和老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，说起来也是普通的路，两个人都没了伴，朋友介绍，相处了一年多，觉得行，就搭伙过日子。我比他小三岁，他退休早，我还没退。他做饭比我强，早饭基本是他做，我做晚饭。

　　搭伙这两个字，是他说的，第一次见面，他就说，我们这个岁数，谈不上什么爱情，就是搭个伴，你看合不合适。我那时候心里想，这人说话实在，反而觉得踏实。

　　建国这件事，我也不是第一次遇见。结婚第二年，他就找过老陈借钱，老陈给了两万，说是借，后来也没还，这个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
　　这次来找我借，我猜老陈那边他已经张过口了，或者他知道张口也没用，所以绕过来找我。我手里有点存款，这个他大概知道，怎么知道的，说不清楚，反正我们这种家庭，钱的事情本来也不是真的全瞒得住。

　　碗摔下去的那一下，我后来想了想，大概是我说没有的方式让他觉得太利索了。他以为我会解释，或者为难一下，或者说改天问问。我就说了没有，两个字，他就把那个碗摔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对那个碗挺心疼的，跟建国没关系，就是那套碗买来没多久，碎了一个，剩下五个，总觉得缺了什么。

　　老陈从厨房出来，在桌边坐下，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了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说，他会回来吗。

　　老陈说，会的。

　　我说，你不该跟他说那三个字。

　　老陈把筷子放下，没说什么。停了停，他说，他不对。

　　就这样。我们把饭桌收了，我洗碗，他站在厨房门口陪着我，也没干什么，就站着。水开着，我洗那几个没碎的碗，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，忽然想，五个碗，我们两个人用，其实够了，也不是真的缺什么。

　　这么想了，又觉得不对，反正说不清楚。

　　三个月后，建国又来了，什么都没提，带了一袋苹果，说是有人送的，拿来给我们。我接了，放在桌上，切了几个，大家吃。那天他没留下来吃饭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，走的时候跟老陈说，爸你腰注意一下，天冷了。

　　老陈说，知道了。

　　苹果有点酸，我吃了两块就没吃了，剩下的放在那里，老陈倒是吃了不少。我去厨房倒水，顺手看了一眼碗柜，那五个碗摆在里面，一排，整整齐齐的，就是少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