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守寡三年终于要再嫁,领证那天她说
秀兰把那张红色的本本翻开又合上,翻开又合上,翻了第三遍才说,妈,我跟你说个事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六,厨房里炖着排骨,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,我正用勺子撇沫子,听见这话手没停。秀兰是我闺女,守了三年寡,这事我比谁都清楚,清楚到不用看日历都知道她男人走了多少天。
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勺子,不是看我的脸。
我说什么事,你说。
她说,妈,我跟老周,领证了。
那勺子上的油沫子“哗”一下掉进锅里,溅起来几滴汤,烫在我手背上,我也没躲。秀兰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捏着那个红本本的边角,捏得发白,她个子高,得低头才能看清我的表情,可她没低头,她看着灶台上方那个抽油烟机,开着,嗡嗡响。
老周是镖梁村的,在镇上开五金店,秀兰男人走的第二年,有人给介绍的,处了快一年。我是知道的,她每次去见他都说去找同学,我没拦着,也没问,装不知道。这种事,做娘的心里都有数,可数不能摆出来说,摆出来说就是逼她。
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着,我把火关小了一档。
什么时候的事。
今天上午。
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其实手上没什么,就是想擦。秀兰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灶台边上,把那个本本放在了案板上,案板上还有没切完的姜,她把本本放在姜旁边,这个动作我后来想起来好多次,也不知道为啥就记住了,姜和那本红本子搭在一起,怪怪的。
我说,你吃饭了吗。
她说没呢,从那边出来直接过来了。
我说那等会儿,排骨快好了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那板凳是她爸在的时候买的,塑料的,边上有道裂纹,坏了好几年也没扔,她坐上去,板凳“咯吱”响了一下。
我那会儿心里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感觉,不是高兴,也说不上难受,就是,堵。她男人是车祸走的,三十二岁,孩子那会儿才四岁,秀兰守了三年,这三年我看着她从一个见人笑模样的人,变成一个进门先看孩子作业写完没的人,中间那个过程我都看在眼里。现在她要再嫁了,我应该高兴,我心里也是想她高兴的,可这事真到了眼前,我又说不出一句“好”字来。
她坐在那儿,自己说,妈,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。
我没接这话,我说,孩子知道吗。
她说,知道,昨天晚上跟他说了,他说挺好,老周对他也好。
孩子叫小宇,今年七岁,我抱过他,见过老周来接他放学,老周给他买文具盒,买得也不贵,就是那种带卡通图案的,小宇挺喜欢。这些我都看在眼里,可看在眼里和听她说出来,是两个味儿。
汤好了,我把火关了,揭开锅盖,一股热气冒出来,糊了一下我的眼镜片,我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这个动作占了几秒钟,秀兰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我们俩坐下吃饭,就两个人,小宇在他爸——在老周那边,今天没接过来。桌上就这一锅排骨汤,一盘青菜,一碗米饭分着吃。秀兰吃得很慢,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,她一直是这样,她男人活着的时候也这样,慢条斯理的,不像她妹妹那种风风火火的性子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,妈,我跟你说,这事我想了好久。
我说我知道。
她说,不是图什么,就是,小宇也大了,我一个人,也是过日子,两个人,也是过日子。
这话我听着耳熟,我四十多岁那会儿,她爸走得早,我也一个人把她和她妹妹拉大的,那时候有人也跟我说过类似的,劝我再找一个,我没找。不是因为多伟大,就是没遇上合适的,也是懒得再折腾一遍那些事。我那会儿没说出口的话,这会儿听她说,心里某个地方“咯”了一下。
我说,老周人怎么样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
她说,他挺实在的,就是话少,有时候问他点啥,半天才应一声。
我说那随他去吧,话多的不一定真心。
她笑了一下,低头吃饭,没接着说。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,没有我想象中应该有的那种,该有的那种眼泪,或者拥抱,或者母女俩说点掏心窝子的话,什么都没有,就是吃饭,排骨汤喝完了,锅底剩了点汤渣,她拿馒头蘸着吃,这是她从小的习惯,我说了她好多年也没改。
吃完饭她要回去,临走前在门口换鞋,鞋子是那种棕色的短靴,鞋带松了,她蹲下去系,系到一半停住了,我以为她要说什么,等了一会儿,她接着系完,站起来,说,妈,那我回去了,明天领证那天我叫你过来吧,就在民政局门口。
我说行。
她走到楼道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,妈,谢谢你。
就这三个字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下楼的背影,楼道的灯是声控的,她走两步灯亮一下,走远了灯又灭了,我手还搭在门框上,也没说话,也没进屋,就那么站着,站了挺长一会儿。
第二天民政局门口人不少,大多是年轻人,秀兰和老周穿得都挺普通,没有特意打扮,老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给小宇买的吃的,他们俩进去办手续的时候,我和小宇在外面的台阶上坐着,小宇手里拿着根冰糕,一边吃一边问我,姥姥,妈妈是不是要换名字了。
我说不换,妈妈还是妈妈。
他想了想,又问,那以后我能不能管老周叫爸爸。
我说这个你问***去。
他点点头,继续吃冰糕,吃得有点急,冰糕水滴在他裤子上,他也没在意。
没多久秀兰和老周出来了,两个人手里拿着那个红本本,老周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笑,秀兰倒是挺平常的样子,走到我跟前,把本子给我看了一眼,说,妈,弄完了。
我说弄完了好。
她蹲下来给小宇擦了擦嘴角的冰糕水,小宇躲了一下,她没在意,擦完了站起来,看着我,又说了一遍,妈,谢谢你。
还是这三个字,跟昨天一样的三个字,可昨天那三个字和今天这三个字,听着不是一个味儿。昨天那三个字里头有点别的东西,说不清楚,大概是亏欠,今天这三个字,干净一些。
我没说话,就点了点头,转身往前走了两步,假装看那边的公告栏,其实公告栏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,就是想让自己有个事干,手别在那儿没地方放。
老周这时候说话了,妈,那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,我订了地方。
我说不用了,你们自己去,我得回去看看炖的那个汤,放在灰上忘关火了。
其实那汤昨天就喝完了,锅里什么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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