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出国十年没回来，生日有人来敲我家门

　　我六十二岁生日那天，有人敲门，敲了三下，停了，又敲三下。

　　那种敲法我认识。小时候他怕我睡着了开不了门，就这么敲，三下停一下，再三下。我站在客厅里没动，手里还拿着抹布，刚擦完桌子。

　　我没去开。

　　站了大概有半分钟，又听见三下，我才走过去，把手放在门把上，停了停，才转。

　　门开了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。

　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，头发比我记忆里短，脸比我记忆里宽，穿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，提着两个袋子，一个看起来是吃的东西，一个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是什么。他站在那里，对着我笑，那个笑让我认出来了，他嘴角右边有个小坑，笑起来那个坑先出现，然后才是整个笑。

　　是我儿子。

　　我没哭。他走进来，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让他进门，他把袋子放在地上，转过来，不知道该不该抱我。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抱他，就那么站着，两个人在客厅里，离得一米多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我回来了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我看见了。

　　他出国是二〇一四年，一开始说三年，三年变成五年，五年说再等等，等他站稳了，等他换了工作，等他攒够了钱，等来等去等到今天，十年了，中间只回来过一次，是他爸走那年，来了五天，五天里有两天在跑手续，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，在机场看着他过了安检，我站在那里还没哭完，他已经走远了，人群把他盖住，就没有了。

　　那次之后就再没回来过。

　　他坐下来，我去厨房把早上剩的米饭热了，又炒了两个菜，韭黄炒蛋，清炒莴笋，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，其实我不知道他现在还爱不爱吃，我就炒了这两样。他坐在餐桌旁边，也不说话，手机放在桌上没拿，就坐着。我把菜端出来，他站起来要去拿碗，我说你坐着，我来。

　　我把碗筷摆好，两副，坐下来，他给我盛了饭，递过来，我接了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。

　　我说，挺好的，楼下超市近，买东西方便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，夹了一筷子莴笋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们就这样吃完了这顿饭，他说了他在那边的事情，换了新工作，薪水比之前好一些，住的地方也换了，在一个安静的小区，他说那边的冬天很长，但是他习惯了，我听着，时不时嗯一声。他说到后来有点说不下去，停了停，说，妈，我知道我不对。

　　我在擦桌子，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
　　我说，吃完了？

　　他说，吃完了。

　　我说，我去洗碗。

　　我拿起两个碗进了厨房，把水开到最大，站在水龙头下面，听水声。他在餐厅里，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，也没去看，就站着把碗洗完，把锅刷了，灶台擦了，把抹布拧干挂好，才出来。

　　他坐在沙发上，那两个袋子就放在他脚边，他看见我出来，说，妈，我给你带了些东西，你看看。

　　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，他从袋子里拿东西出来，一盒茶叶，说那边一个朋友送他的，好茶，他不喝茶留着也没用，就带回来了。一件衬衫，说在那边买的，不知道尺码合不合适，可以换。还有一个小盒子，他递给我，说，这个是给你生日的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打开，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，坠子是一片叶子的形状，很小，做得很细。他说，那边有个做手工饰品的店，我路过看见就买了，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

　　我拿着那个小盒子，看着那条链子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

　　就是。说不上来。

　　他出去那年我五十二岁，送他去机场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，他说妈你今天怎么穿这么鲜艳，我说喜庆，送你走喜庆一点，他笑了笑，托运行李，排队，转身跟我说你回去吧，我摆摆手说去吧，然后我就看着他走进安检的那条道，消失了。

　　那件红毛衣后来我压箱底了，也没扔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我想在家里住几天，你这里方便吗？

　　我说，你以前住的那间屋子东西没动，被子我每年都晒，你去看看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拎着另一个鼓囊囊的袋子，往里间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推门进去了。

　　我坐在椅子上，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，那片叶子的坠子在盒子里，银色的，小小的，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戴，大概是不怎么戴项链了，老了，觉得麻烦。

　　外面天快黑了，楼道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，含含糊糊的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
　　里间没有声音，他大概在收拾东西，也可能坐着。

　　我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去厨房把早上没喝完的茶叶倒了，重新烧了水，想了想，拿出来他带来的那盒茶，掀开盖子，里面用纸包着，解开来，是深色的叶子，闻了一下，香气有点陌生，不是我平常喝的那种。

　　水烧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