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老太太天天张望,问她等谁她也不说
楼下那张藤椅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上一个人。
我搬来这个小区快两年了,刚开始没注意,后来发现这事儿挺规律的。三点零五分左右,五楼的张奶奶就会端着个小马扎,下楼,坐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眼睛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下雨也坐,撑着伞坐。冬天也坐,裹着军大衣坐。
我妈跟她住一个楼道,关系还算熟。有一回我妈下楼倒垃圾,看她坐那儿冻得鼻子都红了,就问了一句,张姨,你这是等谁呢。
张奶奶愣了一下,说,没等谁,瞎坐着。
我妈也没多问,毕竟老年人嘛,谁还没点自己的小习惯。我那时候也这么想的,觉得可能是老太太退休了无聊,找个地方坐坐晒晒太阳,跟等谁没关系。
可后来我留意了一下,发现她根本不是晒太阳的状态。她坐的那个位置,槐树底下,阴的时候比阳的时候多。她也不跟人聊天,小区里有几个老太太聚一块儿打牌唠嗑,她从来不去凑。她就是那么坐着,眼睛一直往大门口看,有人进来她会抬一下头,看清楚不是要等的人,又低下去。
我有次加班晚,快六点才回来,看见她还坐在那儿,天都快黑了。我说张姨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啊,她说,再等会儿,再等会儿就回去了。
那个"再等会儿",她说的时候声音有点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我妈跟楼道里别的阿姨打听过,没人知道具体原因。有人说可能是等儿子,张奶奶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,听说混得不太好,好些年没回来过年了。也有人说可能是想孙子,孙子上学忙,难得来看她。说法挺多,但谁也没真问出口过,毕竟这种事儿,你问了人家不说,你也不好硬逼着问。
我后来跟张奶奶混熟了一点,是因为我家猫跑出去了,正好窜到她坐的那棵树底下,她帮我拦住了,还顺手摸了摸猫的脊背,说,这猫毛挺顺的,谁给梳的。
我说没人梳,自己舔的。
她笑了一下,说,那挺好,自己舔的也顺。
那天我顺嘴提了一句,张姨你天天坐这儿,不嫌闷吗。
她说,闷是闷,习惯了。
我说等谁呢,能不能告诉我,我帮你看着点。
她那次倒是没直接说没等谁,她想了想,说,等一个人,等了好些年了,也不知道还等不等到。
我没敢往下追问,怕触到什么不该碰的事儿。那天之后我反而更注意她了,每天下班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藤椅那个马扎,看她坐没坐,坐了多久。
有一回下大暴雨,小区物业的人都劝她回去,她不肯,撑着伞坐在那儿,裤腿全湿了。我看着都觉得有点心酸,又说不出哪儿心酸。
转折是从一件特别小的事情来的。
那天我去楼下取快递,看见张奶奶的儿子,第一次见,因为他穿得挺体面,跟小区里别的老头老太太的儿女不太一样,西装,皮鞋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看起来像是临时请假回来的。他站在张奶奶面前,张奶奶站起来了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她儿子说,妈,我这次能待三天。
张奶奶说,三天啊。
她儿子说,单位事儿多,实在脱不开身。
张奶奶没接这句,转身往楼里走,走两步又停下,回头说,你晚上想吃啥,我去买菜。
她儿子说,随便,您别折腾。
张奶奶说,不折腾,买点排骨炖一下。
这段对话挺平常的,听着也没什么特别,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张奶奶往楼里走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,那种快不是着急,是那种藏不住的,带着点轻快的快。
后来我妈跟我说了实话。
原来张奶奶这个儿子,前几年因为生意上的事儿,跟家里闹得很僵,欠了不少债,躲了好几年没敢回来,连电话都很少打。张奶奶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,更不知道他啥时候会回来,但她听人说过,她儿子以前每次出门远行,回来的时候习惯从小区正门进,不走后门那条近路,说前门宽敞。
张奶奶就想着,万一哪天他想通了,要回来看看,肯定还是从正门进。
她说不出哪天他会回来,所以她每天都坐在那儿等,怕错过那一眼。
这事儿听着挺让人难受的,可张奶奶后来跟我妈说起来,语气倒挺平的,她说,我也不是非要见着他那一面不可,我就是怕,万一他回来了,进了门,往左右看看,没看见个人,心里要是凄凉,那就不好了。
我妈问她,那你现在还坐不坐了。
张奶奶说,坐啊,他这次说是三天,三天之后他走了,我还得接着坐。
我妈说,怎么还坐,他人都来过了。
张奶奶愣了一下,说,他来一次不算完,他还得再来,我得让他知道,我这儿一直有人等着。
那天我下班回来,又看到藤椅底下那个马扎,张奶奶儿子已经走了,听说提前一天走的,说单位临时有事。张奶奶又开始坐在那棵槐树底下,看着大门口,跟以前一样。
只是我发现,她手里多了个东西,一个皱皱巴巴的烟盒,看着挺旧的样子。
我问她,张姨,这是?
她说,他抽的那个牌子,走的时候落下的,我也没舍得扔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烟盒边角上摩挲了一下,那个动作很轻,跟摸猫毛的力道差不多。
我没再问下去,那天天有点凉,我说张姨回去吧,她说再坐会儿,再坐会儿就回去了。
我转身往楼里走,听见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:
"这门口,得一直有人看着才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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