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去世后我每月收到一笔钱,三年后
那笔钱第一次打来的时候,我以为是银行搞错了。
两千块,整数,没有附言。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想了想,觉得大概是哪笔理赔款慢慢到账,就没管它。那阵子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,老韩的单位来人谈抚恤金,保险公司要材料,儿子从南京赶回来住了半个月又走了,家里突然就只剩我一个人,连买菜都要想一想,买多了吃不完,买少了又怕显得自己活得太将就。
第二个月,又是两千,同一个账号,还是没有附言。
这回我认真查了。那串数字我查不出名字,只知道是本地的一家银行,户名显示是个公司账号,打过去,客服说不能透露户主信息。我坐在饭桌边,旁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白粥,想起来老韩生前有一段时间在外面谈一个项目,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合伙人,大概是他欠了谁的情,人走了,那边不声不响把钱还给我。
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。
老韩走得突然。五月份,早上还在家吃了蛋炒饭,下午心梗,送到医院没抢救回来。我们结婚二十六年,这二十六年里我有时候觉得他烦,觉得他说话大声,觉得他把袜子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,永远不放到脏衣篓里,每次我说他他就嗯嗯嗯地答应,下回照旧。
人没了之后,我把那只脏衣篓拿去杂物房放着了。
也不是对着它哭,就是不想看见它。
头一年是麻的,事情多,一件一件处理,家里那些账单、保险、公积金,全是我第一次自己弄,弄完了就蒙头睡,睡着了不想事情。第二年开始慢慢感觉到了。吃饭的时候,做了两个人份的菜,装碗的时候才发现。看电视,他以前坐的那把椅子,我后来把它转了个方向,不朝着电视,朝着墙,也不知道为啥,反正那样看着舒服一点。
那两千块每个月准时来,我慢慢就习惯了。
第三年的冬天,我儿子回来过年,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,说妈你每个月账户进的那笔钱是什么,我帮你查一下。
我说别管,大概是当年的债还回来了。
他说哪有还三年的,当年爸有什么债。
我说反正别管,人家愿意给咱们就收着。
他不说话了,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嚼了半天,说行吧。
年过完了他走了,那件事就搁下了。但是那天他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,转了好多天,我睡前躺着,有时候会想,到底是谁,欠了老韩什么。老韩这个人面子薄,借钱借出去的事从来不跟我说,我知道他帮过几个朋友,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转账的记录,问他,他说没事,朋友周转,过阵子回来,后来回没回我也不知道。
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家里的事不让我操心,外头的事也不让我知道。
四月里,老韩单位的老徐来看我,带了一袋脐橙,说是老家寄来的,给我拿几个。我们坐着说话,说到老韩,他叹气,说老韩这个人啊,就是心太软,谁有难处他都想管,也不怕麻烦到自己。
我说他欠过谁的钱吗,当年有没有人找他借过大钱。
老徐想了想,说大钱倒是不知道,就是有个事,他没跟你说过吗。
我说什么事。
他停了停,说也不算什么大事,就是当年你们楼上那家,老陈,出事之前欠了一屁股债,后来老陈没了,他老婆一个人带着孩子,那阵子挺难的,老韩悄悄帮衬过几次,后来那个老婆改嫁了,搬走了,孩子跟着走了,这事就翻篇了,我也是偶尔听老韩提过一嘴,具体我也不清楚。
我喝着茶,没说话。
老陈家,我记得,那个女的叫什么我忘了,就记得她们家孩子,小男孩,五六岁,老在楼道里跑,跑起来噔噔噔的,我有时候开门都差点踩到他。老陈出事的时候那孩子应该七八岁,再后来她们就搬走了。
老徐走了之后,我坐在沙发上,那袋脐橙放在茶几上,我拿了一个,没剥,就放在手心里转着。
我自己去银行跑了两次,换了个窗口,说了一些有的没的,最后那个小姑娘帮我查到了一个名字。
陈建明。
我愣了有一会儿。建明,那是老陈的儿子,我记得老陈老婆叫过这个名字,在楼道里喊,建明回来吃饭,声音很高,能穿过整个楼道。那孩子五六岁,掰一下,现在得有二十六七了。
他怎么知道我的账号。
他为什么给我钱。
这两个问题我想了很久,也没想明白,大概是老韩留下来的什么,大概是他知道我一个人,大概是他觉得他爸当年欠了老韩什么,那种年轻人认死理的方式,要还清楚,一分不少。
也不知道为啥,我想到这里,没哭,就是鼻子有点酸。
我没有联系他。
那笔钱我也没退回去,留着,攒了三年,两万多,压在银行卡里,我一分没动。有时候想着要不要转回去,想到那个每个月点开手机转出这笔钱的年轻人,又觉得退回去反而是打他脸。
老韩的手机我到现在还放在抽屉里,没有开机,但也没扔。那天我拉开抽屉找东西,看到那部手机,想了想,
我把它拿出来放到了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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