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岁生日儿媳说有事不来
我说没事,知道了。挂了电话,把灶上炖的那只鸡又看了一眼,火关小一点,让它慢慢煨着。
这是我跟老周商量好的,过寿不办酒席,就自己家里几个人,简简单单吃一顿。儿子儿媳,还有老周的妹妹,统共五个人,加上我俩,七个人,一张桌子刚好坐满。儿媳说有事不来,那就六个人,桌子上空出一个位子,也不算什么大事。
老周从早上就开始忙活,他退休前是厨子,单位食堂干了三十年,现在退了,家里的菜基本都是他做。早上去市场买了条鱼,回来又去买了一只老母鸡,说六十岁要吃整鸡,寓意团团圆圆。我说不用搞那么多花样,他没理我,自己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。
儿子下午五点多到的,手里拎着一个蛋糕,进门就喊,妈生日快乐。我接过蛋糕往冰箱放,问他媳妇呢。儿子说单位真有点事,可能得晚一点。我没多问,儿子这几年工作忙,媳妇也忙,两人节假日加班是常事,已经习惯了。
老周妹妹六点到的,带了两瓶黄酒,说是给我庆生用的。一进门就问,咏梅没来啊。我说单位有事。她哦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自己找地方坐下来。
晚饭其实很简单,一只鸡,一条鱼,几个家常炒菜,一盆汤。老周做菜手艺是好,但年纪大了,掌勺的时候手有点抖,切菜也比从前慢。我看他端那盆鸡汤出来,手抖得汤面都晃,赶紧站起来去接。他说我自己端得动,你坐着。我没坚持,看着他一步一步把汤放到桌上,才松了口气。
吃饭的时候,儿子给我倒了杯酒,说妈,敬您。我说不喝酒,喝口汤就行。儿子坚持要倒一点,说生日总要喝一口。我就着他的意思喝了一小口,辣得直咳嗽,他们都笑了。
席间老周妹妹说起年轻时候我们几个一起下乡的事,说有一回我发面蒸馒头,馒头蒸出来跟石头一样硬,大家伙就着咸菜啃了半个月。我说哪有半个月那么久,顶多十天。她说就是半个月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两人争了几句,谁也没争出个结果,儿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吃到一半,儿子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起身出去接。我们继续吃,老周给我妹子又添了点鱼。儿子接完电话进来,脸色有点不对,但没说什么,坐下继续吃饭,只是话比刚才少了。
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,单位的事。我也没再追问。
蛋糕是吃完正餐之后切的,儿子点了蜡烛,关了灯,一家人围着唱生日歌。烛光晃来晃去,照在每个人脸上,老周的妹子嗓子不太行,跑了调,大家也没纠正,就那么唱完了。我吹蜡烛的时候,想了想,也没许什么愿,灭了就灭了。
吃完蛋糕,儿子帮着收拾碗筷,老周在客厅看电视,他妹子也准备回去了。我送她到门口,她临走前说了句,下次让咏梅一定来,老惦记着她。我说行,下次一定。
晚上九点多,儿子也要走了,说明天还要上班。我送他到楼下,看他骑车走了才回去。回到家,老周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,电视声音开得不大,我把音量调小,坐下来歇了一会儿。
家里安静下来,碗都洗好了,灶台也擦干净了,只有客厅那台旧电视还亮着,放的是个什么戏曲台,咿咿呀呀的,我也没在听,就是个声响在那儿。我端着一杯温水,坐在沙发另一头,看着电视屏幕,眼皮也开始发沉。
快十点的时候,门铃突然响了。
我跟老周都愣了一下,这个点谁会来。他起身去开门,我跟在后面。门一开,是咏梅,提着一个保温桶,头发有点乱,看上去像是急着赶过来的。
老周问,你这是?
咏梅没说话,先把保温桶递给我,说妈,生日快乐,对不起,没赶上吃饭。
我接过保温桶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,手里沉沉的,还是温的。
她说今天单位真是临时出了状况,下午一直在处理,处理完已经快九点了,她想着生日总要露个面,就赶紧去买了点东西,又怕家里饭菜都收了,特意去外面买了份现做的菜带过来。
我打开保温桶,是一份糖醋排骨,还有点温热,油亮亮的,看得出是新做的,不是放久了的那种凑合菜。
老周在旁边说,你看你,这么晚了还折腾,吃了吗你自己。
咏梅说还没,路上随便买了个包子垫了垫。
我说那赶紧坐下吃点,正餐都吃完了,给你留了点鱼跟汤,我去热一下。
她说不用麻烦了,妈,我就是想着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,电话里说一声不来,心里总觉得过不去。
我没说什么,转身去厨房热饭,手里端着那盆糖醋排骨,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,从碗底传到手心里。
厨房灯光有点暗,那个灯泡用了快两年,早该换了,一直没顾上。我站在灶台前,听见客厅里老周在问咏梅单位的事,咏梅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,听不清在说什么,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太担心。
饭很快热好了,我端出去,咏梅已经坐在桌边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她吃饭的样子有点急,看得出是真饿了,几口下去,碗里的鱼汤就见了底。
我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饭,没说太多话,就问她最近忙不忙,她说还行,就是这阵子项目赶得急。我说慢点吃,不急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,吃了两口,又抬头说,妈,谢谢您。
我说谢什么,一家人。
她又低下头,没接这句话,筷子在碗里搅了搅,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饭,已经快十一点,咏梅说她得回去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我跟老周送她到门口,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妈,明年我肯定提前请假。
我说行,妈不挑这个。
她走下楼梯,脚步声渐渐远了,楼道里的灯一格一格地灭,又一格一格地亮,跟着她走的方向。
我回到屋里,那个保温桶还放在桌上,里面剩了点排骨的汁,我用筷子戳了戳,没再吃,就那么放着,想着明天早上煮粥的时候用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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