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岁生日那天女儿突然回来了

　　我六十岁生日那天，没跟任何人说。不是不想过，是觉得没什么好过的。老伴不在了，女儿嫁到了外地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，我一个人过什么生日。早上起来煮了一个鸡蛋，在桌上滚了滚，算是给自己过了。

　　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看电视，听见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，女儿站在门口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你怎么回来了，她说今天是你生日，我怎么能不回来。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，站在门口有点局促的样子，朝我笑了笑。

　　我说这是。女儿说这是我同事，叫老刘，刚好跟我顺路，送我回来的。

　　我说快进来快进来。老刘换了鞋进来，把蛋糕放在茶几上，说阿姨生日快乐，我说谢谢谢谢，太客气了。他坐在沙发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很规矩，我泡了茶端过来，他双手接过去说谢谢阿姨。

　　女儿去厨房切蛋糕了，客厅里就剩下我和老刘两个人，气氛有点尴尬。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就问他喝茶喝得惯吗，他说喝得惯喝得惯，挺好的。

　　女儿端着蛋糕出来，大家吃了蛋糕，聊了一会儿天。老刘说话不多，但每次我说话他都认真听着，点点头，笑一下。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实在人。

　　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，老刘说要走了。女儿送他下楼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来。

　　她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，她在我旁边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说妈，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

　　我看她的表情不太对，心跳了一下，说怎么了，她说我离婚了，三个月前的事，我愣住了，我说怎么没告诉我，她说不想让你担心，怕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。以前我总跟邻居说，我女儿嫁得好，婆婆对她好，女婿也有本事，日子过得不错。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真信了。现在想起来，她每次回来都是一个人，逢年过节发的照片虽然笑得好看，但仔细看眼睛是虚的。我这个当妈的，连自己女儿过得好不好都看不出来。

　　她说离得很平静，没吵没闹，就是过不下去了。两个人从结婚开始感情就不好，分居已经两年了，这次是和平分手，孩子归她，房子也归她。

　　我听着，心里翻了好几个跟头，但脸上没表现出来，我说那你现在住哪。她说住在原来的房子里，平时上班接送孩子，日子还过得去。

　　我说那个老刘是怎么回事，她说就是普通同事，以前一个部门的，工作上有来往。今天我跟他说今天是我妈生日我要回来，他说他也顺路，就一起过来了。

　　我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。女儿没说话，低头笑了笑说不知道，我说我看人还行，老实本分的。她说妈你别瞎想了，八字还没一撇呢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女儿留下来住了一晚，我在厨房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，红烧排骨，清蒸鲈鱼，炒了个青菜，又打了个番茄蛋汤。她吃了两碗饭，说还是妈做的饭好吃，我说好吃你就多吃点。

　　晚上她睡在我旁边，关了灯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说了一句，妈，对不起，一直没告诉你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你过得好就行，她翻了个身，大概是睡了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窗帘没拉严，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，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。我女儿结婚七年了，我一直以为她过得挺好的。逢年过节她给我发照片，一家人笑得挺好的，谁知道那都是装给我看的。她从小就懂事，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，怕我担心。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，回来也不讲，我问她才说。长大了更是这样，报喜不报忧的。

　　第二天她走了，我送她到楼下，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说妈你保重身体，我下次再回来看你。我说好，你路上慢点。

　　她上了车，车窗摇下来，她又说了一句，蛋糕冰箱里还有，你记得吃，别放坏了。车子开走了，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。打开冰箱，蛋糕还剩大半块，我切了一小块出来，坐在饭桌前慢慢吃。奶油有点腻，但甜，甜到嗓子眼，我一口一口吃完，把盘子洗了，放回碗柜里。

　　那个老刘后来也没再见过。女儿也没再提过，但我知道她身边有个人，我心里踏实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