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来我家后做同一道菜，我不解

　　婆婆来了两个礼拜，每天晚上都做红烧豆腐。

　　不是别的，就是豆腐，老豆腐，切成厚片，下锅煎到两面金黄，加酱油，加一点糖，加水，小火焖，出锅前勾芡。每一次都是这个顺序，调料也没变过。

　　我以为第一次是碰巧，第二次以为她习惯这个，第三次我就没再想了，就是做，我们就吃。

　　后来有天吃饭，我家那个孩子问，奶奶，为什么每天都是豆腐。

　　婆婆说，豆腐好，补钙。

　　孩子说，每天都补。

　　婆婆说，每天都要补。

　　婆婆住的是我们家那间朝南的客卧，采光好，下午有太阳，我把窗台清出来让她放东西。

　　她带的东西不多，一个布包，里面几件换洗的衣服，还有一双布鞋，底子磨得薄了，我说换双新的，她说这双好，穿惯了。

　　她是个不费事的人，早上起得早，我还没起来她已经把客厅扫了，我说，妈你别动，我来，她说，我闲不住，扫两下没什么，你多睡一会儿。

　　后来我也就随她了，早上睁眼，地已经扫干净了，有时候连拖把都拖了。

　　豆腐是第五天开始连着做的。

　　头四天她做了不同的菜，排骨，炒青菜，蒸鸡蛋，有一天做了个土豆丝，切得细，炒出来是那种脆的，不软，我先生吃了两碗饭，说，还是妈做的土豆丝好吃，我做就是差点什么。

　　婆婆说，没什么技巧，就是锅要热，油要够，快炒，不要翻来翻去。

　　她说话是这样的，说什么都有个道理，不多说，说完就算。

　　从第五天开始，就只做豆腐了。

　　我问过她一次，说，妈，你怎么总做豆腐，想换个菜不。

　　她说，豆腐好，你不喜欢吃？

　　我说，不是，就是每天都一样，换换花样。

　　她说，豆腐这个东西，做法多，每次做法不一样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好像确实，有时候是红烧，有时候是麻辣的，有时候加了肉末，但那个底子是没有变过的，都是老豆腐，煎了焖，酱油和糖。

　　我没再说。

　　发现是个意外。

　　那天她去买菜，说要早点去，新鲜，我送她到楼下，转头上来，路过她卧室，床没有铺，她出门急，落下了，我进去把被子叠了，枕头两个，她睡觉用两个枕头，叠被子的时候带倒了一个，我捡起来放上去，手碰到了什么，硬的，从枕头侧面带出来一张纸，折叠的，掉在地上。

　　我捡起来，展开了。

　　是化验单，打印的，上面有她名字，日期是三个月前，我没学过医，但是有几个数字旁边标了箭头，往上的，还有备注，有几个字我认识，有几个我不认识，但那个备注最下面有一行字，我看得懂，写的是，建议尽快复查，必要时活检。

　　我站在那个卧室里，不知道站了多久，后来是楼道里有声音，我把化验单重新折了，塞回枕头侧面，把枕头放好，出去了。

　　她回来的时候我在厨房洗菜，听见她开门，说，回来了，买到了好豆腐，嫩的。

　　我说，哦，好。

　　她说，你先忙，我去放东西。

　　我说，好。

　　水一直开着，哗哗的，我在水里洗了很久，洗到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在洗什么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她还是做豆腐，嫩豆腐，切成丁，做了个蟹粉豆腐，没有蟹黄，用了南瓜碎代替，说颜色好看，营养也差不多。

　　我先生说，妈这个好，你跟我说一下怎么做。

　　她说，简单，回头我写下来给你。

　　孩子说，奶奶，你下次来还做豆腐吗。

　　她没有立刻答，停了停，才说，当然，奶奶最会做豆腐。

　　我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，是热的，嫩的，有一点点甜。

　　我后来一直没有问她，想过，也不知道怎么开口，想好了一句话，觉得太直，换一句，又觉得绕，反正就是没说出来。

　　有一天她要走了，我送她到火车站，候车室人多，她拎着那个布包，说，这次来住了快一个月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

　　我说，说什么话，你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。

　　她说，下次来再给你们做豆腐吃。

　　我看着她，她脸上是那种平常的表情，不笑，也不沉，就是说了句话，等着我接。

　　我说，好，下次来多住几天。

　　她说，嗯，看着吧。

　　火车进站了，她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包，说，回去了，你注意身体。

　　我说，妈，你也是。

　　她说，我知道，走了。

　　我看着她进了检票口，人多，她走得不快，那双布鞋底子薄，我一直看到她背影没入人群。

　　回来的地铁上，我坐在靠门的位置，旁边有人在刷视频，有声音，我没有戴耳机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豆腐那道菜，我从来没学过做法，她也没有写下来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