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养老院做护工第三年

　　306室的老人叫赵世年，是个退休工程师，听值班的说。

　　我接手他的时候，前一个护工说，这个老人好伺候，吃得少，不挑，就是晚上会叫，别怕，习惯了就好。

　　我问叫什么，她说，叫妈妈。

　　我以为是偶尔，后来才知道是每晚。

　　他白天是清醒的，虽然说话慢，反应慢，但是认识人，叫得出名字，知道自己在哪里，有时候还问我，今天几号，我告诉他，他点头，说，哦，快过年了。

　　不是快过年，是四月，我没纠正，就说，嗯，快了。

　　他吃饭用勺子，有时候手抖，汤洒一点，他就自己拿餐巾擦，不用我，我伸手他会摆一下，意思是自己来。

　　床边放着一张照片，相框是红木的，压得重，照片里是他和一个女人，应该是他太太，年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，那个年代的彩色照，颜色有点失真，两个人站着，后面是一栋楼。

　　他叫妈妈是从睡着以后开始的。

　　大概夜里一两点，走廊里安静，我在护士站那边坐着，就听见了，从306传出来，不是哭，就是叫，一声一声的，很轻，像是说话，就叫那一个词。

　　我第一次听见，进去看了看，他睡着的，眼睛是闭着的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就是嘴在动，叫，妈妈，停一下，再叫，妈妈。

　　我站在床边，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，最后没有，就把被子掖了掖，出来了。

　　他女儿的信息在档案里，我见过，名字地址都有，就是来访记录那一栏，一直是空的，从他住进来就是空的，我是第三年进来的，前面两年也是空的。

　　节假日有时候别的家属来，306就他自己，我在走廊里看别人送东西，送完了坐一坐，说话的声音从各个房间传出来，306是安静的，就那么安静着。

　　有一回清明节，院里有家属送来了一盆花，摆在大厅里，我从大厅路过，闻到花香，然后去306送晚饭，他在看窗外，我进去，他没回头，我把饭盒打开，他才转过来。

　　他说，今天清明。

　　我说，是。
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开始吃饭。

　　我有次问他，有没有什么想吃的，我想着给他改改口味。

　　他说，我妈做的红薯汤。

　　我说，怎么做。

　　他说，就是红薯，加糖，就这样，她熬得烂，很甜，我小时候天天喝。

　　我说，我给你做。

　　他说，你会吗。

　　我说，简单，我试试。

　　后来我问了院里厨房，他们给备了材料，我自己做的，不在我职责里，就是我自己想做，熬好了用保温桶装着带过去，他喝了两口，说，差不多，不一样，但是差不多。

　　我说，哪里不一样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说，说不清楚，就是不一样，可能我记错了。

　　他女儿我只见过一次。

　　不是来探视的，是养老院通知说老人有一个指标需要家属签字，她来了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签了字，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，然后走了，没有进306。

　　那天是我当班，她出去的时候我们打了个照面，她看了我一眼，我看了她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
　　她走了以后，我进去，他坐在床边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就那么坐着，我说，你女儿刚才来了。

　　他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然后就没了，我也没再说，把床铺整了整，出去了。

　　他叫妈妈这件事，到后来我也不觉得怎么了，就是那个时间点会叫，叫一会儿，后来又安静了，我进去看两眼，掖一下被子，出来继续坐着。

　　有一晚叫得多，连续叫了快半个小时，我就在门口站着，没进去，就听着，妈妈，停，妈妈，停，外面走廊灯是那种常亮的灯，黄的，照得很平，不亮也不暗。

　　后来他安静了，我进去，他睡着的，脸上那张，就是睡着的样子，没什么，就是睡着了。

　　他已经八十三岁了。他妈妈不知道走了多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