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母亲遗物翻出一张老照片

　　母亲的东西不多，一个衣柜，一个床头柜，还有阳台上一个铁皮箱子。

　　衣柜里叠得很整齐，毛衣放毛衣，衬衫放衬衫，她在世的时候就这样，我打开柜子，那些衣服还是她放的样子，没动过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才开始一件一件取出来，叠好，放进准备好的袋子。

　　床头柜抽屉里是她的零碎，一把梳子，几粒备用纽扣，一本存折，还有两盒没用完的药，我把药单独放，其余的归一堆。

　　铁皮箱子是最后打开的。

　　那个箱子生了锈，盖子打开的时候有声音，她放在阳台上，我记得她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去翻，翻完锁上，也不告诉我里面是什么，我问过一次，她说，旧东西，没用的。

　　里面是真的旧，有几件叠着的衣服，颜色已经看不太清，有她年轻时候的证件，有一张我小时候的成绩单，不知道为什么留着，还有一叠信，都是用皮筋绑着，皮筋是那种很老的橡皮筋，一碰就断了。

　　照片在最底下，一个牛皮纸袋，我以为是文件，打开，是照片。

　　不多，十几张，黑白的，有几张有点黄了，边角都弯了。

　　大部分是她年轻时候的，有单人的，有两三个人的，有一张在一个院子里，她站在树旁边，笑着，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笑，很开，不像她后来的样子。

　　我一张一张翻，翻到最后一张，一个人，不是她，是个男的，年纪看不准，三四十岁的样子，穿着那个年代的衬衫，领子很直，站在什么地方，背后是墙，表情认真，不笑。

　　我翻过来，背后有字，是我母亲的笔迹，就一个名字，两个字，中间隔了一个点，是那种名字的写法，大概是个外国名字，也说不准，就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。

　　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，铁皮箱子就搁在旁边，盖子还开着，里面东西堆着。

　　那张照片我翻过来翻过去，看了好几次，正面是那个人，背面是那个名字，我母亲的字，一笔一划，写得认真，墨迹还算清，没有晕开，是那种认真写下去的样子，不是随手。

　　楼下有人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就是有人声，远的。

　　我母亲这一生没有跟我提过这个名字，一次都没有。

　　我想了很久，她的事我知道多少，她年轻的时候在哪里，认识过什么人，这些我都是一知半解，小时候不问，后来问她也不多说，就是那一代人，不讲自己的事，讲也是讲表面的，家里的，日子上的，再深一点就不说了。

　　她晚年的时候，有时候在发呆，我叫她，她才回来，说，没什么，想事情。

　　我说，想什么事情。

　　她说，旧事，没意思，不说了。

　　我说，你说嘛。

　　她就换话题了，问我孩子最近怎么样，成绩好不好。

　　那个名字，我拿着那张照片，试过几个可能，想不出来，也查不到，我手机搜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两个字，就是那张脸，就是我母亲的字。

　　我弟打电话来问进展怎么样，我说还在整理，他说不急，这几天你一个人辛苦了，我说没什么。他说那个铁皮箱子你看看里面有什么没有，妈说过里面有个存折，别遗漏了。

　　我说，存折找到了，在床头柜，箱子里没有。

　　他说，那行，那个箱子里是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旧东西，没什么用的。

　　我母亲说过的那句话，我原话说出来，自己没有觉察，说完了才停了一下。

　　箱子里的照片我最后没有全部带走，那些衣服和证件都带走了，那叠信我犹豫了一下，也带走了，还没打开看，就放着，看不看再说。

　　那张照片我单独放了，夹在那叠信最前面，那个男人的脸朝下，背面那个名字朝上，我没有再翻看。

　　下楼的时候拎着袋子，箱子留在了阳台上，没人收，可能等我弟来了再说，也可能就放着，铁皮的，留着也不碍什么事。

　　我母亲活了七十九年，我跟了她七十九年里的大半，剩下的那一段，大概是那个名字写下来的那些年，我不知道，就是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