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远嫁三年从不跟我说苦

　　她那天没有开美颜。

　　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，不是因为她变丑了，是因为她眼角有一块淡青色的东西，盖不住，就那么搁在那里。

　　她还在说话，说昨晚包了饺子，猪肉白菜的，皮有点厚，明年再练。我就看着那块青，听着她说话，手指头不知道捏着什么，后来发现是沙发扶手的一块线头，已经快被我捻断了。

　　我没有问。

　　这是我后来反复想的一件事，我为什么没有问。

　　她嫁过去三年了，嫁的是西北那边的人，坐飞机要两个多小时，转高铁再一个多小时，回来一趟不容易。她婆婆身体不好，她男人工作忙，这些我都知道，她没说，是我从她偶尔的几句话里拼出来的。

　　她每次视频都化着妆，口红是那种不深不浅的颜色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说话快，说完就说最近忙，妈你吃了没，行了我先挂了。

　　我有一次问她，那边冬天冷不冷。

　　她说，还好，现在楼里都有暖气。

　　我说，你婆婆身体怎么样了。

　　她停了一下，说，好多了，上周还去超市了。

　　就说到这儿了，她说，妈我锅里还煮着东西，先挂了啊。

　　我说，好，去吧。

　　那块青色的东西，想了想，我觉得可能是撞的。家里磕个桌角，碰个门框，这种事我自己也有，有时候撞了自己都不知道，过两天就有一块青。我安慰自己是这样想的，但我说不清楚那两秒我为什么先沉了一下。

　　她还是说饺子的事，说面发得不好，下次要换个牌子的面粉。

　　我说，猪肉白菜要多放点姜，不然腥。

　　她说，放了，我记得的。

　　然后她说，妈，你那边今天多少度。

　　她小时候不哭的。别人家的孩子摔跤了就哭，她摔了爬起来，裤子膝盖破了，拍拍土继续跑。我说你疼不疼，她说，有一点，停了停，不影响。

　　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心大，省心。

　　后来她上初中，有一回期中考试没考好，班主任打电话来，说她最近上课走神，让我配合一下。我晚上问她，她说，没事，就是有道题一直没搞懂，搞懂了就好了。

　　我就没再追。

　　反正后来她成绩也没差，高中考得不错，大学也好，毕业找了工作，工作没多久认识了她男人。他们谈了两年，她说要嫁过去，我说那么远，她说，没事，现在交通方便。

　　我问她，你确定吗。

　　她说，确定。

　　我就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那块青，大概是桌角。

　　我视频里没有问，挂了之后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，外面路上有人按喇叭，按了很长一声，然后又按了一短声。我数了数，好像是三声，也说不清楚，反正就坐着。

　　后来我给她发了条微信，说，你爸说你上次寄来的枸杞不错，他每天早上泡水喝，问你是哪家买的，下次再买一点。

　　她很快回了，说，某宝上，我把链接发你。

　　我说，行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你最近睡眠怎么样。

　　我说，还行，就是有时候早醒。

　　她说，你可以买点褪黑素，好多人说有用。

　　我说，我再看看。

　　她说，好，我去忙了，你们注意身体。

　　我们家饭桌靠窗，采光好，冬天有太阳的时候能晒到。我一个人吃饭就坐那个靠窗的位置，她从小也坐那里，说喜欢有阳光。

　　她走那年，我把那把椅子的椅背擦了擦，上面有一道小划痕，好像是她小时候玩玩具刮的，也可能是搬家磕的，我也不记得了。

　　擦完还是在那里，那道痕。

　　她结婚三年，我去过一次。住了五天，她婆婆对我客气，厨房里我做饭她说你歇着我来，我说没事我闲不住。我俩在那个不太大的厨房里，就这么说了两句，各做各的。

　　她男人话不多，对她还行，我看得出来。就是有时候她说话他不接，不是不理，是那种，听了，但就是没有下文。

　　那次我在的时候，她有天下班回来，脸色不太好，进门换鞋没说话，后来在厨房帮我切菜，切了一会儿说，妈，刀不太快。

　　我说，我来磨磨。

　　她说，算了，凑合用。

　　我就没再接，继续炒菜。

　　后来吃饭的时候，她又说话了，说单位同事推了个团购，问我要不要，买了给我带回去。我说不用，家门口超市什么都有。她说行，那算了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那会儿她心里在想什么。反正切完菜她就没事了，吃饭的时候还跟她婆婆说笑了两句。

　　那块青色的东西，我最后也没有问她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几天，她发了条朋友圈，就一张照片，是她们那边的天，很蓝，没有写字，就一张天的照片。我点了个赞，没有评论，她也没有说什么。

　　然后她朋友圈下面有人说，好蓝啊在哪里，她回，我家楼顶，偶尔会上去待一会儿。

　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，反正也就是蓝天，哪里都有的东西。

　　她上次打电话来，说可能过年回来，还不确定，要看她婆婆的身体。我说好，你们那边定，我这边随时都行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你们别特意弄太多东西，随便吃就行。

　　我说，知道了。

　　她说，行，先这样，我去睡了。

　　我说，好，早点睡。

　　电话挂了，我看了眼时钟，九点四十分。

　　她小时候九点必须上床，说要十点睡，最后总是磨蹭到十点半才关灯，我进去催她，她说，再一会儿。

　　我就把她房间的台灯拉到最低，出来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那会儿她是睡着了，还是又在想什么。

　　我现在也不知道，那天眼角那块青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　　有时候想问。

　　手指头划到她的名字，又放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