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那晚只有保姆守着我，儿子到了门口

　　保姆把橘子剥了放在床头柜上，我没吃。

　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一直在做事，倒水，把我的拖鞋摆整齐，把输液管压着的被角掀开一点。她姓周，我叫她小周，五十来岁，比我小十几年，从老家来的，在我家做了三年多，话不多，做事利索。

　　那天晚上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，靠窗的老太太已经睡了，中间那个在跟家里人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那种低还是听得见，断断续续的，说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，说医生讲了什么，说你们别担心。

　　我听着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，灯是白的，亮得有点刺眼。

　　倒下是在厨房。

　　早上起来煮粥，站在灶台边，左手边突然开始麻，从手指往上，麻到肘，我想了想，以为是昨晚睡觉压着了，活动了一下，没好，后来头也开始疼，不是那种闷疼，是跳着疼，两边太阳穴。

　　小周进来看见我扶着灶台，过来问，我说不太对，她马上说去医院，出门叫了辆出租车，扶着我下楼，上车，到了医院急诊，她把我的医保卡从包里翻出来，挂号，推轮椅，一件一件的，没乱。

　　后来查出来是脑供血不足，医生说要住几天，做进一步检查，说我血压一直偏高，问我有没有一直在吃药，我说吃的，她问最近有没有停过，我想了想，说上个月换了一种，换了之后没觉得不好，就没太在意。

　　医生说了什么，我没全听进去，就记住了"这次还好"四个字。

　　还好。

　　小周给我儿子打的电话。

　　我不让她打，说不用，说没到那个程度，她把电话拿开，没听我的，出去打了。回来说，联系上了，说在出差，今晚能赶回来。

　　我说，不用回来，我这里有人。

　　她说，那不行，你住院了。

　　我没再说话，闭上眼睛，听着旁边那个病人还在打电话，说今天输液，说吃了饭，说睡得还行。

　　儿子叫建民，四十一岁，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中层，常年出差，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不在本市。媳妇在学校教书，孩子念初二，家里的事都是媳妇在撑。

　　我跟媳妇关系说不上亲，也说不上不亲，就是客客气气的，她对我不差，逢年过节会带孩子来，走的时候塞点东西，有时候是吃的，有时候是护肤品。我用不太惯她买的那种护肤品，放着，也没说。

　　建民在中间，两边都不得罪，有时候我觉得他过得也不轻松，有时候又觉得，就是不想费那个心。

　　晚上九点多，小周在给我换热水袋，我手还是有点麻，她把热水袋包了条毛巾，放在我手边。

　　这时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，停在门口了。

　　我侧过头，病房门是虚掩的，透过那条缝能看见走廊的灯光，有个人影站在外面，没动。

　　小周也看见了，往那边看了一眼，说，好像是建民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那个人影就站在那里，站了有一会儿，我数了数，大概有两三分钟，没进来。走廊里有别的脚步经过，护士推车的声音，远处有人说话，那个人影就夹在这些声音里，没动。

　　小周站起来，要去开门，我说，别去。

　　她停下来，看了我一眼，重新坐下，手放在膝盖上。

　　我们就那么等着，看那道门缝。

　　后来门开了，他进来了。

　　风尘仆仆，西装还没换，拎了个便利袋，进来先看了我一眼，说，妈，怎么样了。

　　我说，没事，脑供血不足，住几天就好。

　　他把便利袋放在柜子上，里面是几盒牛奶，还有一包什么，我没看清楚。他对小周说，辛苦你了，小周说不辛苦。

　　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，问医生怎么说，我说了几句，他听着，偶尔嗯一声。

　　我看着他，想问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，想问他那几分钟在想什么，最后什么都没问，说，你去出差了多少天，他说五天，刚下飞机就过来了，我说，知道了，你媳妇孩子呢，他说在家，说要不要让他们来，我说不用，又不是大事。

　　他坐着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放回口袋，又抬起头，说，你以后一个人要注意，有什么不对马上说。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小周把床头柜上的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说，建民你吃橘子，他拿了一瓣，没吃，握在手里。

　　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靠窗的老太太翻了个身，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几声，然后又安静了。

　　他陪到十一点多，说要回去，孩子明天还上学，他自己明天也有会。

　　我说，去吧，这里有小周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原位，拿外套的时候停了一下，转头看了我一眼，嘴张了张，说，妈，你好好养着，有事打我电话。

　　我说，知道了。

　　他走了，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，消失在电梯方向。

　　小周把灯调暗了一档，问我睡不睡，我说再待一会儿。

　　那盘橘子还在床头柜上，他那一瓣没吃完，放在柜角，剥开的那面朝上，有点干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站着想的是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就是站着，也许想进来又不知道说什么，也许是别的。

　　我侧过身，闭上眼睛，听着旁边的动静，输液还没完，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。

　　小周坐在椅子上，翻了一下手里的东西，然后没动了，大概是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