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家母当众羞辱我没见识，我忍住了

　　我把钱藏在棉花胎里，缝了三针，缝完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。

　　不是多少钱。两千块，是我卖鸡蛋攒的，攒了大半年。藏钱这个习惯是跟我妈学的，她那辈人都这样，不信银行，也不信男人。我当时觉得自己可笑，都六十岁的人了，还学她那套。

　　亲家母姓吴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儿子订婚那年的春天。她从城里过来，穿了件浅米色的外套，头发烫过，卷得很整齐。我在厨房忙，听见她进门的声音，出来擦手，笑着说，吴姐来了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点了个头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饭桌上她说话很多。说她女儿，说她孙子，说她小区新开了什么馆子。我坐在旁边，想了想，插了一句，说那边的烤鸭好不好吃，我们这的烤鸭有点腻。她回头看我，笑了笑，说，你们这的东西，没法比的。

　　那句话我没往心里去。

　　真正让我记住的是那顿酒席。儿子结婚，两家人聚在一起，摆了十几桌。我坐在主桌，旁边是亲家母，对面是她的妹妹和妹夫。菜上来了，我给她倒茶，顺嘴说了句，这个鲍鱼炖的火候好。她抬头，停了停，说，你认识鲍鱼？我以为她在开玩笑，笑着说，吃过几次。她就说，哦，不知道，我看你们镇上的人，一般也就吃个白切鸡什么的，鲍鱼，怕是少见的。

　　她妹妹在旁边笑了，附和说，是啊是啊，城里乡下不一样嘛。

　　我低着头，拿筷子夹了一块别的菜，放进嘴里，味道是什么我没吃出来。旁边有人在说话，我听不进去，就是坐着，觉得椅背硬，脚有点没地方放。

　　我没有发作。不是不想，是在那个场合，我闹起来只能是我输。儿子就坐在旁边，正给女方的叔叔夹菜，脸上是那种陪笑的表情。我看见他，把那口气压下去了。

　　那顿饭吃了多久我记不清。散席的时候，亲家母过来说，今天辛苦了。我说，不辛苦。她说，以后走动走动，多亲近亲近。我说，好。我们两个人站在门口，说了三四句话，听起来都挺好的，说完都知道那些话是空的。

　　回到家，我洗碗。碗不多，就几个，我洗了很久。水开着，手在里面动，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我老伴在客厅坐着看电视，隔一会儿问一声，睡不睡？我说，再等等。他也不再问了。

　　后来我偶尔跟我妹提起这件事。我妹说，这种人，就是看不起乡下人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我说，我没往心里去。我妹说，没去就好。我们说了些别的，她要去接孙子，说了两句挂了。

　　反正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，没有什么，日子还是那么过。儿媳妇挺好的，来了叫我妈，帮我端菜，不是那种做给人看的，就是随手的事。亲家母有时候也在，坐在沙发上，偶尔跟我说句话，我就答，不多不少。说不清楚我们算什么关系，也不像生着气，就是隔着什么，说话都隔着。

　　三个月后，亲家母来了，是她自己来的，没有提前说。

　　我在家里腌菜，一缸萝卜，切了一上午。她按门铃的时候我手上全是盐，擦了擦开的门，就看见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提了个袋子，里面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糕，用油纸包着，叠得很整齐。

　　她进来，坐下，看见我那缸萝卜，停了停，说，你还腌菜啊。我说，腌点吃着方便。她说，我也会腌，我妈那时候教过我，现在懒了，不做了。我说，不懒，就是麻烦。

　　然后她说，上次那顿饭，我说话没过脑子，当时喝了点酒。

　　我在厨房洗手，水声有点大，她那句话我听清楚了，但我没有立刻回应。愣了一下，关了水，出来，在旁边椅子上坐下，说，没事。

　　她说，怎么会没事。

　　我看着她，不知道她要说什么，就没说话。

　　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包桂花糕，放在桌上，说，你尝一下，我自己做的，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我拆开油纸，拿了一块，吃了，说，甜的刚好，不腻。她说，我放的糖不多，怕太甜。

　　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什么，喊了几声，没人应，停了。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桂花糕还剩了一半，我说，带走吧，你做的。她说，留着你吃，我家里还有。

　　她走了以后，我把那半包桂花糕放进盘子里，搬到桌上，没有盖，就那么放着。下午我老伴回来，看见了，说，哪来的。我说，亲家母送的。他拿了一块，说，不错。我说，嗯。

　　那包桂花糕我们吃了两天，第三天吃完了，盘子洗干净，放回架子上。

　　有时候我想起那顿酒席，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，还是会有点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也不是恨，说不清楚是什么，就是那里有个东西，轻的，不重，但一直在。

　　她后来又来过两次，送东西，有时候也帮我做点什么，摘菜或者洗碗。有一次她站在我旁边，看着我切肉，说，你刀工好。我说，切多了自然就好了。

　　那个缝了三针的棉花胎，一直在柜子里压着，我也没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