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我哭了半年

　　老伴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上站着，护士出来说了什么，我没听清，只记得她手上拿着一个夹板，夹板上有张纸。

　　我点了个头。不知道为什么点头，就是点了。

　　后来的事情是乱的。儿子从外地赶回来，亲戚来了一批又一批，家里连续几天都有人，锅里一直有东西热着，我吃了什么我不记得。办丧事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动，搬东西，招呼人，答话，签名，动作都是对的，脑子里是空的，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清空了，留了个壳在那里撑着。

　　丧事完了，人走了。儿子要走的那天早上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，妈，你一个人，要不要过来住？我说，不用，我习惯这里。他说了几句，我说你去吧，火车等人的。他走了，我关上门，在门口站了一秒，然后去洗碗。

　　那时候家里还有两个馒头，是哪个亲戚带来的，放在灶台上，我不知道放了几天了。我把馒头热了，吃了一个，剩下一个没动。

　　哭是后来才开始的，不是那几天。那几天反而没有，眼睛是干的，就是空。大概是第十天还是第十二天，我在叠他的衣服，准备收起来，叠到一件灰色的毛衣，那件毛衣他穿了很多年，领口有点松了，他一直说要换，一直没换。我叠到一半，停了停，就哭了。

　　哭了多久我不知道，哭完了还是接着叠，把那件毛衣叠好，放在最上面。

　　那之后就开始了，没有规律，不是每天，但说来就来。有时候是吃饭，盛了两碗饭才想起来；有时候是半夜，睡着睡着醒了，旁边那半张床是空的，黑暗里就开始哭。有时候是很小的事，比如我去买菜，看见有人在卖他喜欢吃的藕，就站在那里哭起来，卖菜的老板娘看着我，不知道说什么好，拿了张纸巾递过来，是超市那种薄的，我接了，说谢谢，擦了脸，还是买了一节藕。

　　我妹来看过我两次。她不太会说话，坐在旁边，有时候说，你要想开点。我说，嗯。有时候说，他这辈子也没受太多苦。我说，嗯。后来她也不太说了，就坐着，陪我看电视，看了什么都忘了，看完她走了，我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大概是第三个月，我开始失眠，不是睡不着，是睡了又醒，醒了睡不回去。有一次三点多就醒了，天还黑着，我坐起来，开了床头灯，不知道要做什么，就坐着。坐了一会儿，想起他生前的事情，想了一些，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一些普通的事，他爱喝热茶，爱看新闻，每次新闻联播结束他就去刷牙。想了想，哭了，哭完天亮了，起来做饭。

　　有一天我跟邻居张嫂说，我说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哭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张嫂说，我妈走的时候我哭了一年。我说，一年啊。她说，哭完就好了，哭是要哭够的。我当时觉得她说的话有点奇怪，回来想了想，也说不清楚她说的对不对。

　　信是第六个月末收到的。

　　那天上午我在晒被子，听见楼下有人喊，说有信，我探头看，是邮递员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，冲我挥了挥。我下楼去取，接过来看，是老伴的字，那种他写了一辈子的歪楷字，一撇一捺都往右边倒。

　　我站在楼道里，没有动。

　　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寄出的日期是他住院后第三周，那时候他还能坐起来，还能说话，我们每天还在说以后出院了怎么安排，说要不要去他老家看看，说菜园子要重新翻一遍。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去寄了封信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我上楼，坐在桌边，把信封放在桌上，看了一会儿，才拆。

　　里面是两张纸，他的字写得慢，能看出来是慢慢写的，有几个字写了两遍。他说，你脾气急，以后一个人要少操心，身体要顾好。他说，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，有点钱，你留着用。他说，那件事你别放在心上了，是我不好。

　　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。那年我们吵过一架，吵得很凶，我说了很重的话，他也说了，后来没有人先道歉，就那么过了，后来再没提过。

　　我拿着那两张纸，坐在那里，哭了很久，比之前哭的时候都久。哭完了，纸是湿的，有几个字晕开了，我把纸放在桌上，等它晾干。

　　等它晾干的时候，我去倒了杯水喝。水是凉的，烧开了没喝，放凉了的。

　　后来我把信叠好，放回信封，压在枕头下面。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那里，不硌，就是能感觉到。

　　儿子打电话来，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说，还好。他说，最近哭的少点了吗？我说，少点了吧。他说，妈你要注意休息。我说，知道了。挂了电话，我去看了看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，拉开，里面有个信封，鼓鼓的，我没数，把抽屉推回去了。

　　那件毛衣现在还在衣柜最上面，灰色的，领口还是松的。

　　我有时候早上醒来，旁边那半张床还是空的，有时候还是会有点什么，说不清楚，就是那里有个空，填不上的那种空。但哭倒是少了，不是想通了，大概是，哭够了。

　　枕头下面的信封，我没有挪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