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去世后，我独自带娃十年

　　存折是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的，薄薄一本，边角已经磨软了，封面的字有些褪色。

　　公公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，我以为是什么旧证件。他手劲已经不大了，我手腕上感觉到的压力很轻，轻到后来我反复想，他大概攥着那本存折等了不止一天，等到我一个人进病房的那一刻。

　　我丈夫走的那年，我三十八岁，孩子九岁。出的是意外，头天人还在，第二天就没了。那段时间的事情我现在记得的不多，记得最清楚的是葬礼结束那天晚上，亲戚朋友都散了，公公婆婆先睡了，孩子也睡了，就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杯子和碟子，灯还亮着，我就那么坐着，不知道坐了多久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就是不想动。

　　后来婆婆先走了，心脏的问题，走得还算平静。公公自己一个人住，身体一直还算可以，将近八十岁了，还能自己出门买菜，骑个三轮车在小区里转悠，只是最后两年腿越来越不好，慢慢就出不了门了。

　　我白天上班，孩子上学，晚上回来给公公做饭。他吃得简单，一个菜，一碗汤，不挑。我问他想吃什么，他说随便，问他今天怎么样，他说还行，问他腿疼不疼，他说就那样。这几句话来来回回说了好几年，内容基本没变过。

　　周末我带他去医院做检查，有时候要等很久，他就在椅子上坐着，不说话，看别人来来去去。我陪着，有时候拿出手机看看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干，就是坐着。等到号了，进去，做完出来，路上买点他喜欢吃的，回家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十年。

　　孩子高考那年，公公检查出肝上有问题，年纪太大，手术风险高，医生说保守治疗，能撑多久看情况。他进了医院，住的是六楼的一间双人病房，室友是个比他小十来岁的老头，爱说话，两个人有时候聊几句，公公不多说，嗯嗯啊啊地应着，倒也不冷场。

　　我下班去医院，陪他吃完晚饭，再坐一会儿，等他要睡了再走。孩子有时候也去，放了学拎着书包直接去医院，在走廊里写一会儿作业，进去陪公公说说话。说什么我没细问，反正公公见了他脸色要好看一些，跟着多说几句，不像跟我说话，大半是沉默。

　　大概是入院后第二十一天，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很虚弱了，说话声音很小，我坐在床边，要把耳朵凑近才听得清。室友那天不在，病房里安静，只有走廊里隐约的说话声和推车的声音。

　　我帮他翻了个身，拍了拍背，他就那么开口了，说，那个，枕头底下，你拿一下。

　　我以为是什么药或者证件，伸手摸进去，摸出来那本存折。

　　他说，你自己的，不用给孩子，不用给别人，就你的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本存折，没说话。封面是蓝色的，印着银行的字，已经有点褪色，边角软了，像是被翻过很多次。

　　我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看，后来回家翻开，是二十二万，整整的数，分好几笔存进去的，最早一笔的日期，是我丈夫走了之后不到三个月。

　　往后每隔一两年，又存一笔，一直到五年前，存折上最新的一笔，是他腿脚开始不好的那年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攒的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婆婆说过，现在都没有办法问了。我拿着那本存折，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，也没有想明白什么，最后就把它收起来了，放在抽屉最里面，压在一叠旧照片下面。

　　公公走的那天早上我在上班，护士打电话来，我跟同事说了一声，下楼打车去医院。路上堵车，我坐在车里看窗外。路边有一棵树，叶子是深秋快掉了之前的颜色，黄里带点棕，还挂着，没落下去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什么，看着那棵树，想起我丈夫刚走那年冬天，公公来我们家，坐了一会儿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，说，你把孩子带好。说完就走了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
　　我当时以为是在交代我，现在不这么想了。

　　说不清楚是什么别的意思，就是，不这么想了。

　　那本存折现在还在，我没有动过，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过，连孩子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