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让我搬去同住，住了两个月

　　女儿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，说完就开始给我收拾行李，我站在旁边，说不用这么急，她说有什么不急的，你一个人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。

　　我就跟着去了。

　　女儿家在新城区，小区很新，电梯门一开是大理石的地板，锃亮，我每次进门都习惯在门口站一下，把鞋底蹭一蹭。女儿说妈你不用这样，有扫地机器人，我说知道了，还是蹭了蹭再进去。

　　客房布置得很用心，换了新床垫，床头柜上摆了一瓶我平时用的护手霜，牌子对的，大概是女儿专门记了买的。窗户朝南，采光好，这点比我自己家强。

　　头两个星期是好的。

　　女儿下班回来我把饭做好，她说妈你做的红烧肉比外面的好吃，她女婿说妈你来了我感觉自己胖了五斤。我笑，觉得还行，有用处。外孙女叫糖糖，四岁多，每天早上会跑来敲我房间的门，进来爬上床，把头埋在我被子里拱来拱去，说外婆你被子里有香味。我说那是外婆的味道。她说外婆你以后不能走，我说好。

　　那时候我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
　　慢慢就不一样了，说不清楚是哪天开始的，就是哪里不对，说不出来，就是哪里不对。

　　早上女儿他们出门，我把糖糖送去幼儿园，回来一个人在家，家里很安静，扫地机器人七点半会自己出来转一圈，我第一次见它从餐厅拐进客厅，停了一下，大概是重新规划路线，那个停顿让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我不太会用家里那个电视，频道和我家的不一样，遥控器按钮多，我试了几次，想看的找不到，就把电视关了，在沙发上坐着。

　　女儿买了很多水果，冰箱底层放了一排，苹果、橙子、蓝莓，还有一盒我不认识的，后来问了是百香果。我每天吃一个苹果，其他的动得少，怕吃完了女儿下班还要去买，麻烦。

　　午饭我一个人吃，做多了浪费，就煮把面条，或者热一热早上剩的米饭，炒个鸡蛋，对付了。

　　有天下午我在客房里找我的老花镜，翻了两个包都没找到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来可能放在我自己家的梳妆台上了。

　　就是那一下，心里空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想回去，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自己家梳妆台的样子，镜子有一道划痕，是多少年前不记得了，用什么东西碰的，反正就那么一道，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会看见它。老花镜大概就放在那道划痕旁边，我没带来，不知道那里现在落没落灰。

　　第六个星期，女儿的婆婆从外地来了，住了四天。

　　我和她在客厅碰见，点头笑，说几句糖糖的事，她说糖糖现在会背唐诗了，我说对，会了好几首，声音清脆的，她听了点头。然后就没话了。那四天吃饭是八个人坐着，女婿他爸爱说话，说单位的事，说家乡那边的事，我大部分时间在听，偶尔应一句。女儿婆婆坐我旁边，往我碗里夹了两次菜，一次是鱼，一次是豆角，我说谢谢，她说客气什么。

　　她走那天我送她到电梯口，她跟我说，你女儿这孩子很孝顺，把你接来住，难得。

　　我说，是她好。

　　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大概是，那句话刺了我一下，不是她的意思，她什么意思都没有，就是那个字，接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也说不清楚。

　　那是第四十八天。

　　第五十一天晚上，女儿女婿带糖糖出去吃饭，让我一起，我说你们去吧，我不太饿，在家热点东西吃，你们去。他们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拿出来，找了一下回程的票，高铁，两个小时，票不贵。我就买了，买的后天上午的，买完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热了一碗早上剩的粥，粥有点稠了，加了点热水，喝了大半碗。

　　告诉女儿是第二天早上，我说妈有点想回去了，家里有些事。

　　她筷子停在半空，说，什么事，

　　我说，要去问问房东，还有些东西放着没整理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是不是住着不舒服，是不是我哪里，

　　我说，没有，就是住着住着想自己家了，你别多想，我回去了你们常回来看我。

　　她看了我一会儿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吃饭，糖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还在那里说话，说她昨天梦见了一只会飞的狗。

　　我说，哦，那狗长什么样，

　　她说，白色的，有翅膀，会说话，说话的声音像她们班的豆豆。

　　我说，那你喜不喜欢它，

　　她说，喜欢，但是它飞走了，外婆你怎么哭了，

　　我没哭，就是眼眶热了一下，我说没有，外婆没哭，吃饭，豆角别挑出来。

　　后天我走的时候糖糖还没起，我让女儿别叫她，女儿说那我送你去车站，我说不用，你去上班，打个车就行。

　　箱子我自己提，电梯下去，出了小区门，路边等了一会儿，车来了。

　　车走出去一段路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把包打开，翻了翻，什么都没少，该带的都带了，然后把包重新拉好，靠着车窗坐着。

　　外面树过去一棵又一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