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病了三年我伺候三年
婆婆的那封信,我叠了三次,才叠平整。
纸已经软了,摸上去像旧棉布的质地,她大概摸了很多遍。我坐在她住了三年的那张床边,窗外邻居家的狗在叫,屋里的消毒水味道还没散,我就那么坐着,把那封信看了两遍,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开始哭。
不是悲恸,是那种很奇怪的哭,眼泪出来了,人却是懵的。
婆婆是2019年底查出来的,脑梗,左侧肢体偏瘫,生活不能自理。
医生说话的时候我和她儿子站在走廊里,我丈夫叫林国强,那天他站在那里,脸色很白,什么也没说。我记得我当时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:冰箱里还有半块豆腐,今天晚上没时间回去做饭了。
就是这么个开始,没有任何仪式感。
婆婆住院两个月,出院以后,公公说他一个人照顾不了,我们就把她接过来住。我跟林国强商量,他说:"你看怎么合适怎么来。"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,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。
我就知道,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我一个人。
伺候一个偏瘫的人,体力是一关,心气是另一关。
体力的事好说,再累也是能算出来的:每天翻身,帮她擦身子,喂饭,换尿布,推她出去晒太阳,晚上再翻一次身,半夜她叫了要起来这些事情是固定的,累是累,你知道几点睡、几点起,还能撑。
心气那一关才难。
婆婆年轻的时候是个要强的人,嘴巴不饶人。病了以后她脑子还是清楚的,清楚就意味着她知道自己在用尿布,知道自己要别人喂饭,这件事让她很难过,难过就往外发。发给谁?公公她不舍得,儿子她不好意思,就发给我。
有一次我喂她喝米糊,她说:"你熬的东西没味道,我宁可不吃。"
我没说话。把碗放下,去厨房把灶台上的一摊水擦掉,然后回来,重新坐好,继续喂。
她又吃了。
这种事不是一次,是三年里的日常。我有时候下班进门,脱鞋的时候就先在玄关站一会儿,就那么十几秒,然后再进去。
第二年春天,婆婆开始一段一段地好起来,左手能动了,能自己拿勺子吃东西,腿还是不行,但坐着能自己撑起上半身。
那天我去给她换床单,她就坐在轮椅上看我。我把床单抻平整,她突然说:"你腰不好,注意点。"
我愣了一下。
她没再说,把头转开去,看窗外了。
我就当没听见,继续铺床。但那句话我记住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觉得奇怪她以前很少跟我说这种话。
三年里,就这么一句。
去年冬天婆婆走的,是半夜,走得很快,大夫说是脑梗再次发作,这次没撑过来。
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。
林国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,我站在旁边,递了一包纸巾给他,然后就没话了。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真的不知道,那时候人是空的。
料理后事,家里人来了很多,大姑子一家、小叔子两口子,都来了。大家都很忙,说话,哭,商量事情,屋里乱哄哄的。我就一直在厨房,烧水,洗碗,把人家带来的东西归置好,手一直没停过。
信是整理婆婆遗物的时候找到的。
她枕头下面,叠了三折,外面没有封口,收信人那里写的是我的名字秀珍。
我们一家人当时都在,林国强,大姑子,小叔子,公公。我把信展开,念出来。
信不长,两页,字写得很吃力,能看出来是右手写的,左手还没完全恢复,有几个字划掉重写过。
她写,她知道这三年是我在照顾她,她心里清楚。她写,她年轻的时候跟我处得不好,有些话说过了,不对,她没有来得及说对不起。她写,那盒花露水放在她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,是她自己买的,给我的,说我每次给她擦身子都用我自己的,这盒新的留给我用。
就是这些。
最后她写:"你是个好人,秀珍。"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大姑子在哭,我没哭,我就把那封信重新叠好,叠了三下,才叠平整。
公公坐在角落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低下头去,看着地板。
林国强坐在我旁边,他伸手,想握我的手,我没躲,但也没握回去。就那么放着。
后来我去她梳妆台找那盒花露水。
第二个抽屉,真的在。
一盒六神,还没拆封,外面压着一张小纸条,写着:"秀珍用。"
三个字,旁边画了一个圆圈,不知道画那个做什么,大概是她觉得空,随手画的。
我把那盒花露水拿在手里,没拆,就那么拿着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走,脚步声过去了,又静了。
那盒花露水我至今还没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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