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夜发现他床头压着张照片

　　照片压在枕头底下，是一个侧脸。

　　我当时手没抖，把它翻过来放回去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窗帘不遮光，路灯橘黄的颜色漏进来，照着天花板一块一块的腻子。我就那么看着，到天亮。

　　跟老刘认识是在老周家的饭局上。老周是我前同事，说给我介绍个朋友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我去了，坐下来，老刘已经在那了。他那天穿了件深灰的衬衫，袖口卷着，跟我们那帮人说话，说两句就笑一下，笑完脸很快收回来。我当时就看了他一眼，觉得是个稳的人。

　　后来老周私下问我感觉怎么样，我说，说不清楚，还行吧。他说老刘老伴走了六年了，一个儿子在上海，平时就他自己。我听完也没多说什么，就嗯了一声。

　　那之后我们见了几次，都是吃饭，找的地方不近不远，都是那种装修普通、饭做得扎实的馆子。有一回他点了一个豆腐鱼头汤，汤上来了，他先给我盛了一碗，汤匙轻轻撇了两下浮沫，没说话，就推过来了。我想了想，也没说谢谢，就喝了。

　　我跟他说过，我前头那段婚姻，老沈走的时候我五十岁，他的事拖了三年，最后那段时间我几乎没睡过整觉。他听完，停了停，说，你现在还好吧。我说好，睡觉好多了。他点点头，那顿饭后来就说到他儿子在上海买房的事，跑题了，也没再回来。

　　谈了大概八个月。

　　愣了一下，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八个月。中间也有过不自在的时候，他有一次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他在替我做决定，我当时心里紧了一下，晚上回家把这件事想了很久，想来想去觉得也许是我多心，但也许不是。后来又见面，他没提那件事，我也没说，就过去了。

　　领证那天下午，我们在民政局楼下的小馆子吃了个便饭。他要了干锅牛蛙，我说太辣，他叫人改了个宫保鸡丁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饭桌上我们说的是装修的事，新房还有一间小房间没想好怎么布置。我说放个书柜，他说放个沙发，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说得对，最后说让它先空着。

　　结婚这件事，我没觉得特别高兴，也没觉得特别慌。就是一件事情，该办的手续办了，接下来该过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。我女儿来了，吃了顿饭，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，说妈你高兴就好。我说嗯。

　　新婚夜，这个词说起来有点奇怪，五十二岁了，还新婚夜。

　　他提前回来，我在厨房，做了个排骨汤，炒了两个菜。他换了衣服出来，帮我把饭摆上桌，筷子放得很整齐。我们就这么吃了顿饭，说的都是些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了，大概是房子的暖气、楼道的灯、诸如此类的事。吃完他去洗碗，我去洗澡。

　　出来的时候卧室灯已经调暗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就是在整理床头柜的时候，把他那边的枕头拿起来抖了一下，要换个位置，那张照片就滑出来了，落在床单上，正面朝上。

　　是个女人的侧脸。背景模糊，像是在某个地方的户外，头发被风吹乱了，她没有回头，就是那么个瞬间。照片边角已经软了，摸上去有点毛，显然是被翻过很多次的。

　　我把它翻过去，放回去，枕头盖上。

　　他在浴室，我听见水声。

　　我躺下来，把自己那边被子掀开，就那么躺着。水声停了，他出来，问我怎么了，我说没事，睡觉吧。他嗯了一声，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他的呼吸慢下来。

　　我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颜色，这个城市所有小区的路灯几乎都是那个颜色，橘黄，亮得无端端的。

　　我想起老沈走之前，有一段时间他总是睡不着，后半夜经常起来坐在客厅里。我有时候也跟着起来，两个人也不说什么，我给他倒杯水，他坐着，我坐着，就那么坐到天快亮了再回去睡。那时候我以为我很了解那种睡不着的感觉是什么意思，现在想，也不一定。

　　老刘睡着了。

　　我侧过身，看他的背。睡着了的人，背看起来跟醒着不一样，松，有点陌生。我不知道他是每天都把那张照片压在枕头下面，还是今天特意放的，反正也不知道怎么问，大概是没办法问的事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他起来做了粥。大米粥，煮得很软，放了点盐，桌上有咸菜和一碟花生米。他把粥盛出来，放在我面前，说趁热。我坐下来，喝了口，是那种老老实实的、什么都不加的粥味。

　　他坐下来，翻了翻手机，说今天天气还行，让我中午出去走走，别老在屋里待着。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饭吃完了，他去刷碗，我把花生米盘子端进去。碗里还剩了几粒，我倒在手心，一粒一粒吃完，放下盘子。

　　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，就是突然觉得，这件事说不清楚，大概也不用说清楚。不是想通了，就是那几粒花生米，一粒一粒的，嚼完了，咸。

　　那张照片，我没再动过它。

　　他也没提过。

　　有时候晚上我整理枕头，会知道它在那里，就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