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突然问我要房产证
儿子开口问我要房产证那天,我正在厨房剥蒜,剥了一半,听见他说完那句话,我就停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一瓣没剥干净的蒜。
他说,妈,你那个房产证放哪里,我想看一下。
我说,干嘛。
他说,就看看,没事。
我没再说话。把蒜放回碗里,擦了擦手,走进卧室。
房产证我知道在哪,在床头柜的第二格,压在一叠旧单据底下。但我没有立刻去拿它。我蹲下来,打开柜子下面那个小抽屉,翻出一个深蓝色的本子。本子的封皮磨得起毛了,有几处油渍,是多少年前的事我也说不清了,就是那样放着,也没想过扔。
我把本子抱出来,坐到床上,翻开第一页。
那是二〇〇三年,我写的第一笔是,明天去接龙龙,火车下午两点到,要记得带吃的。
龙龙是我儿子的小名,现在他不让我叫了,叫他叫什么不是叫个名字,说那个名字幼稚,说出去不好听。他现在叫嘉明,他自己喜欢这两个字,说显得稳重。我就喊他嘉明,有时候顺嘴叫漏了,他皱一下眉,我就停住。
那本日记是我从娘家回来之后开始写的。
那一年夏天,我妈病了,我回去住了三个多月,把嘉明托给婆婆带。走的时候嘉明哭,抱着我的腿不撒手,后来被他奶奶拽开,我一回头,看见他在巷子口站着,穿一件白背心,手里拿着我临走前买给他的麻辣条,就那么站着看我走。
也不知道为啥,那个画面我一直没忘。
等我回来,嘉明已经不大哭了,也不往我身上扑了,跟他奶奶腻在一起,叫我妈也叫得晚,叫出来还没有叫奶奶那么顺。我当时心里难受了一阵,后来也就过去了,想着小孩子的心本来就没那么深,跟谁在一起就跟谁亲,等时间长了就好了。
时间是长了,他也慢慢地跟我亲了。
亲到什么程度,就是上初中那几年,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是找我,坐在厨房陪我说话,说学校里的事,说哪个老师讲课好笑,说哪个同学欺负了他,大事小事都跟我说。那时候我觉得,当妈的能有什么比这更满足的。
他爸那时候在外面跑业务,一个月回来不了几次,家里就我们娘儿俩,吃饭也就是随便对付,有时候买两个卤鸡腿,剥开放在饭上,他能吃一整只,吃完把骨头整整齐齐排在碗边上,说妈你看,排骨头。我说你真幼稚。他就嘿嘿笑。
那些事我都写在那个本子里了。
我翻着,找到了一页,写的是嘉明十六岁那年,他偷偷把我压在枕头底下的两百块钱拿走了,我发现了没说,后来等他自己来承认,他来承认的时候说,妈,我想买球鞋,又不好意思开口,就,就先拿了。我说,先拿叫什么,你说说看。他低着头,说,借,借的,我打工还你。我说,你打什么工,去把那双鞋穿烂了再来跟我说。
那次他哭了。
我翻到那里,想了想,停了停,又往后翻。
后来他上了大学,然后工作,然后带女朋友回来见我。女朋友是本地人,家里条件比我们好,父母都是公务员,住的是南边那个新小区,一套一百三十多平,两个车位。嘉明带她回来那次,我做了一桌菜,做了红烧肉,做了他从小最喜欢吃的虎皮蛋,做了一个清炒藕片,还做了一个番茄蛋花汤。那个女孩坐在那里,吃饭不多,说话客气,问我喝不喝茶,我说不喝,她就低下头,也不再说别的了。
饭吃完,嘉明去厨房洗碗,那女孩跟我坐在客厅,我们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,我说,你工作顺不顺,她说,还好。我说,喜欢做这行吗,她说,还行吧,主要稳定。我没再往下问,她也没再往下说。
后来嘉明从厨房出来,那女孩脸色就松了,说,走了妈。叫我妈。
我愣了一下,说,走好。
就这样。
那之后没多久,两个人订了婚,嘉明拿回来一张彩礼的数字,说女方家里的意思是六万六,问我行不行。我说行。他说,妈,婚房那边我们自己出首付,你和爸不用出,就是,就是想问一下,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打算,就是那个,房子这件事,我和她爸妈那边谈过了,他们的意思是,婚后挂名的问题,你懂的。
我听明白了,我停了停,说,我懂。
嘉明又说,妈你别多想,就是走个程序,挂个名,实际上就是以后我们住。
我说,我知道,我没多想。
他就出去了。
那是半年前的事。我以为自己真的没多想,因为后来日子照常过,我照常给他打电话,照常问他吃饭没有,他照常说吃了,照常说最近忙,照常说等闲了回来看我。
然后就是今天,他来了,进门跟我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,开口问我要房产证。
我坐在床上翻着那个日记本,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,是去年年底写的,写的是我腰不好,去拍了片子,医生说有两节椎间盘突出,让我少搬重东西,我写,以后买菜分两次提,每次不超过五斤。
就这一句话,然后是空白。
我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什么感觉。大概是,就是说不清楚,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又没有完全松开,就那样悬着。
我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,把那叠单据翻开,找到了房产证,拿出来,走进客厅,递给嘉明。
嘉明接过去,翻了翻,说,妈,你怎么才出来,我等了半天。
我说,找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证,我站在旁边,看见他耳后有一根白头发,就一根,在灯光底下有点亮。
我想,上次给他剪头发是什么时候来着。
大概是高三那年吧,他考前压力大,去理发店嫌烦,我给他在家剪,剪刀是买来剪布料的,不顺手,他一直说嘶,说疼,说你能不能轻一点,我说头皮那么厚有什么疼的。
后来剪完,他照了照镜子,说,还行,还行。
嘉明把房产证放进包里,站起来说,妈,那我先走了,下周回来吃饭。
我说,好。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,说,妈,你怎么了,站那干嘛。
我说,没什么,送你。
他出去了。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听见楼道里电梯的声音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厨房的碗里,还有半瓣没剥干净的蒜。
我走进去,又拿起来,继续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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