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后独居，楼上男邻居每晚敲我家墙壁

　　那面墙的位置我比他更清楚，因为我靠着它睡了六年。

　　离婚的第一个月，我把床从中间挪到靠窗那侧，铺了新床单，淡黄色的，超市打折买的，洗了两遍还是有股橡胶味。那面墙就空出来了，只剩衣柜抵着，衣柜里是他留下的几件冬衣，我没动，想着等他来取，后来他一直没来，我就一直没动。

　　楼上男邻居是后来搬来的，大概是离婚后第三个月。我记得那天是搬家公司来的，中午，我正在煮面，听见头顶一声闷响，然后是拖家具的声音，一直拖到下午两点多。我没有上去，没有那个习惯，也没有那个心思。

　　他第一次敲是在十月份，具体哪天我没记，只记得那天我刚洗完澡，头发湿的，坐在床边用毛巾压着头发发呆。

　　十点整，一声，不轻不重。

　　我以为是水管的声音，那栋楼的水管经常有动静，特别是晚上。

　　第二天也是十点，还是一声。

　　第三天我数了，十点两分，一声。

　　我开始注意这件事，大概是第二个星期之后。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有一天洗碗，心里突然把那几个晚上的事排在一起，想，这不是水管，水管不会每天同一个时间响一声。

　　那之后我就开始等。

　　这个"等"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，一个四十七岁离了婚的女人，每晚坐在床上等楼上的人敲一声墙。但那个阶段我的日子很空，公司是财务，每天八点上班，五点半下班，买菜，煮饭，有时候饭煮多了就放着，第二天热一热，吃完了洗碗，然后坐着。电视开着但不看，就是开着。

　　那一声让我有个东西可以等。

　　楼上住的人叫什么我不知道，长什么样子，我也说不清楚。在楼道里碰到过两三次，男的，头发有点白，不是老，就是白得早，五十出头的样子，每次碰见他都低着头按电梯，我们没说过一句话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十一月的一天，他没敲。

　　我一直坐到十一点，他没有动静。我去倒了杯水，喝了，又坐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有。我去刷牙，关灯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，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觉得这事情有点荒唐。

　　他为什么要敲？

　　这个问题我其实从来没认真想过，就是把它当作一个每晚会发生的事，不去想它是什么。那一晚他没敲，我反而开始想了。他知道下面住着人吗？他知道是我吗？还是他每晚睡前有什么习惯，敲一下床头板，或者别的什么，只是正好我的卧室顶着他的卧室？

　　想到这个我松了口气，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难受。

　　大概是我把那一声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
　　第二天他又敲了，十点整。我数了，就一声，和之前一样。我靠在床头，听见那声音，停了停，没什么感觉，但也没有去睡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一整个冬天。

　　春节前我回娘家住了几天，大年初三回来。初三晚上，收拾好行李，洗漱完，坐到床上，十点，他敲了一声。

　　我没想到自己会觉得，还好。

　　这两个字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，我愣了一下，觉得有点可笑。还好什么，还好他还在？还好这栋楼还有个人在晚上十点保持着什么规律？还是别的什么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三月里有一次我在便利店碰见他。他站在冷藏柜那里看酸奶，拿了一盒又放回去，又拿了另一盒。我推着购物篓走过去拿牛奶，他侧过脸，我们对视了一眼，他先移开了。

　　我买了牛奶，还买了两个荷包蛋，结账出来，站在门口，想了想，觉得要不要上去问他，问他每晚那一声是怎么回事。

　　然后我走了。

　　问了又能怎样，答案是什么都是那个答案，那声音还是那声音，我还是我。

　　真正有点不一样的是四月的一个周末。那天下午我在家里换灯泡，踩着凳子，手举着灯泡往里拧，拧到一半凳子滑了一下，我没摔着，扶住了墙，但灯泡掉了，在地板上碎了。

　　我站在地上，看着那一地碎玻璃，停了停，大概两三秒钟，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，不是这个，是这种感觉，就是站在一件已经碎了的事情面前，知道要收拾，但先站一会儿。

　　收拾完碎玻璃，手上划了一个口子，不深，贴了创可贴，指肚上顶着那点硬硬的触感坐到床边。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坐着，什么都没想。

　　晚上十点，他敲了一声。

　　我抬起手看了一眼创可贴，已经翘了一个角，用另一只手按了按，重新贴住。

　　那之后我也说不清楚什么变了，就是那声音还在，我还在，但我靠着那面墙睡觉的时候，不再数它了。

　　有一天早上出门，在电梯里碰见他，他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袋子，里面装着几棵葱，还有两块豆腐，白的那种，用保鲜膜裹着，豆腐的角有一个缺了。

　　他按了一楼。

　　我也按了一楼。

　　我们就这样一起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