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开十五年的前夫找到我，开口第一句话

　　他站在我楼下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

　　不是什么名贵的水果，就是超市门口那种三块钱一斤的小橘子，装在一个薄薄的白色塑料袋里，袋子边角已经有点湿了，大概提了很久了。

　　我从三楼往下看，愣了一下，没认出来。后来他抬头，我才看见是他。

　　十五年了。他老了很多，头顶稀了，腰也弯了一点点，站在那里有点局促，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男人，我认识的那个男人最喜欢背着手站着，什么事都是那副样子，好像什么都不用在乎。现在这个人，就那么站着，手里提一袋橘子，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　　我下去开了门。

　　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，你家门禁密码换了。

　　就这一句话。我眼眶就红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。他说的是门禁密码，一点也不伤感，就是一个陈述，说密码换了，说不上来里边有什么意思。但我当时眼眶就是红了，站在门洞里，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，我没说话，他也没说话，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我们是九四年结的婚，零八年离的。

　　中间十四年，有几年是好的，有几年不知道算什么，剩下的几年就是在磨，磨得两个人都没剩多少了，才签的字。离的时候没大吵，就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，他抽了根烟，我想说什么，想了想，算了。

　　离婚书拿到手，我说我先走。他嗯了一声。

　　我走出去老远，回头看，他还坐在那台阶上，没动。

　　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了。偶尔听女儿提起，说他一个人住，说他前年生了场病，说他最近好多了。我听着，没多问，女儿说几句就过去了，日子还是自己的日子。

　　那天他跟着我上来，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。

　　我给他倒了杯水，白开水，也没问他喝不喝茶。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，他没提，我也没动。后来他说，是女儿告诉他我地址的，他说想来看看，也没什么事。

　　停了停，他说，你这边一个人住？

　　我说，是。

　　他又停了一下，说，挺好。

　　我不知道这挺好是什么意思，挺好一个人住，还是挺好他来了，还是就这么随口一说，我没有问他，去厨房倒水的时候顺手开了抽油烟机，然后又觉得奇怪，没在炒菜开什么抽油烟机，又去把它关了。

　　客厅里他看了一圈，说，换家具了。

　　我说换了，原来那套用了二十年，板子都烂了。

　　他说，那个大衣柜呢。

　　我说扔了。

　　他就没再说话了。

　　那个大衣柜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，在老家，后来搬了两次才搬过来，一直放在卧室里，离婚的时候我搬走的，他没要。后来那柜子用了没几年门轴坏了，钉子也松了，修了几次没修好，就叫人拉走了。

　　他说那个大衣柜的时候，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大衣柜。但他也没往下说，我也没接，反正就那么过去了。

　　他在我这里坐了大概两个小时。

　　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，说得上来的话不多，就说了说女儿、说了说女儿的孩子、说了说他最近的身体。他说血压有点高，说医生让他少吃咸，说他现在一个人吃饭有时候也懒得做。

　　我说，那就少吃点盐，没什么大事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。

　　然后他问，你还在做那个工作？

　　我说早退了，退了三年了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说，那么快。

　　他的意思是我退得早，我们年纪其实差不多，他应该也快了。我当时想说你自己呢，又觉得没意思，就没说。

　　那天下午光线不太好，窗帘没拉开，屋子里有点暗。他坐在沙发那头，我坐在这头，中间那袋橘子放着，没人动它，也没人说拿来吃。我后来想，那袋橘子大概是他出门的时候随手买的，买了就提着，提过来了，放在那里，也没想好是要送我还是只是带着。

　　走之前他站在门口，说，那我走了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慢走。

　　他拎起那袋橘子，大概是要带走的，后来又放下了，说，你留着吃吧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他走了，我站在门口听他下楼的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可能是腿不好了，也可能就是走得慢。楼道里那个感应灯又亮了，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，过了一会儿又灭了。

　　我关门，回到客厅，把那袋橘子拿到厨房，放在台子上。袋子底部有点水，在台子上晕开一个浅色的印子，我拿抹布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，又擦了一下。

　　大概就是这样。

　　橘子后来我吃了几天，没吃完，剩了两三个，放到最后有点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