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姐借住我家照顾产妇，满月那天

　　大姑姐住进我家的第三天，我就发现她每天晚上都把我儿子的奶瓶煮三遍。

　　这不是我要写的开头夸张，是真事。我月子里那会儿脑子糊，记不清自己吃了没吃饭，但记得清楚她每晚十点准时端着锅站在灶台前，水开了关火，捞出来，再添水再煮。我说大姑，一遍就够了，她说不够，月子里的孩子肠胃嫩，我没再说话。

　　我老公叫她大姐，我跟着叫大姑。她比我老公大十一岁，没结过婚，在镇上中学教语文，教了快三十年。我们要她来是因为我妈走得早，我婆婆腿不好上不了楼，家里实在没人能搭把手。她请了一个月的假，行李就一个旧的人造革包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一本字典，说是要批改作文用。

　　她睡在书房那张折叠床上。我们家不大，两室一厅，书房本来堆杂物，腾出来给她，挤是挤，但她从没说过什么。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，我听见她在厨房摸索的声音，轻得很，像怕吵醒谁，可她自己起得比谁都早。她给我炖鸡汤，炖鱼汤，每天换着花样，放姜放枣，从不放味精，说月子里吃太精细的东西不好。我老公爱吃辣，她特意分两锅做，一锅给我，一锅给他，从不嫌麻烦。

　　说她好，是真好。可这话说出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，我也说不清楚差在哪。

　　大概是第十天，我半夜起来喂奶，经过书房，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。我没敲门，从门缝看进去，她坐在折叠床边上，戴着老花镜，在批改作文，一本一本地翻，红笔写得密密麻麻。我那会儿才想起来，她请了假，可学生的作业是不等人的，她每天还得抽空把作文寄回学校，托同事帮她分发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她没察觉，我也没进去，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屋。

　　我跟我老公说这事，他说大姐一直这样，做什么都做全套，当年我们爸生病住院，她一个人守了三个月，从没喊过累。我说那挺不容易的。他说是，然后就没再说什么，他这个人从来话不多，尤其讲到他姐的时候，更是三两句就接不下去了。

　　满月前那几天，孩子开始夜里闹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我跟我老公轮流抱，抱得两个人都没了脾气。有一晚我老公上夜班，孩子凌晨三点哭起来没完，我抱着哄了快一个钟头，眼皮都要打架了，门突然被推开，是大姑，她也没问我要不要帮忙，直接把孩子接过去，往肩上一靠，轻轻拍着背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，我听不出是什么歌，含混的，像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，孩子没多久就不哭了。

　　我说大姑你也没睡好。她说我这个年纪睡不睡都那样，你还年轻，多睡会儿。我说了句谢谢，她愣了一下，说谢什么，一家人。说完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，我从屋里看出去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，照在她背上，她走得很慢，跟哼歌的调子一样慢。

　　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，我婆婆也下楼了，坐在沙发上抱孩子，照相，吃饭，热闹得很。我妈不在了，我心里有点空，但也没多想，忙着招呼客人。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，鱼是整的，鸡也是整的，还有一碗甜汤，红枣银耳，我婆婆说这是大姑一早起来炖的，炖了三个钟头。

　　吃完饭客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我去厨房想帮忙收拾，发现大姑不在，她的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，行李也不见了，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，是用作文本撕下来的一页纸，红格子的那种，背面写的字。

　　我拿起来看，她的字很工整，是改了一辈子作文的那种工整。纸条上写，孩子满月了，我该回去了，下学期我要带毕业班，怕请假耽误学生，弟你别担心，孩子身体好，长得壮，月子里的事我都记在心里了，喝水别喝凉的，记得多吃点东西，别太省。

　　就这些，没有别的，也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可我看着看着，眼泪就下来了，蹲在厨房的地上哭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红格子纸，纸边都被我捏皱了。

　　我老公进来看见我哭，吓了一跳，问我怎么了，我说不出话，把纸条递给他。他看完也没说话，站在那儿，手垫在额头上，过了一会儿说，她肯定是叫了出租车，自己走的，怕我们送她她又要费一番口舌。

　　我说为什么不等我们送她。

　　他说她这个人，从来怕给人添麻烦。
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她那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炖那碗银耳汤，五点出门买的菜，整一天没坐下来歇过，临走前还把书房的折叠床擦了一遍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，连用过的枕套都洗了晾在阳台上，干透了才走的。

　　我后来去学校找过她一次，她正在上课，我从窗外看，她站在讲台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课本，跟平时一样。下课铃响她才看见我，走出来问怎么了，孩子没事吧。我说没事，就是想来看看你。

　　她说看我有什么好看的，赶紧回去，孩子不能离人。

　　我们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，她问孩子重了没有，我说重了，她说那好，又问我夜里还闹不闹，我说好些了，她说那就好。说完就再没话了，两个人站在那儿，走廊里学生进进出出，她忽然说，我得回办公室了，作文还没改完。

　　我看着她转身走进办公室的背影，她走得很快，跟那天哼歌哄孩子时完全不一样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