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没生育,婆婆突然把祖传的镯子塞给我
婆婆把那只镯子塞过来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我嫁到陈家三年,头一回见她手抖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,按理该是热闹日子,厨房里炖着一锅排骨萝卜汤,我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。我们家那灶还是老式的,烧柴火,配着电磁炉用,城里很多人家早就不用这种灶了,可婆婆说炖汤还是柴火灶炖出来香。我男人陈建军在外头劈柴,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。婆婆从里屋出来,手里攥着个红布包,布角都磨毛了。
她在我对面蹲下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添柴火。我以为她要说什么腊月的事,过年的事。她把红布包往我手里一塞,布包还带着她身上的味道,那种老人常年用的风油精混着樟脑丸的味道。
"建军他奶奶传下来的,"她说,"原本是要传给建军媳妇的,可建军他妈,就是我,一直没舍得给。"
我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只玉镯子,颜色不算顶好的那种白玉,有点发黄,边上还有道浅浅的裂纹,看着是磕过的。我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放,捏着镯子也不是,搁灶台上也不是。
"妈,这个,"我说,"我不能要。"
我嫁过来三年,肚子一直没动静。这事在陈家是块石头,没人搬开过,也没人正经说过,可它就在那儿,谁进门看一眼都知道。头一年婆婆还问,问得也不重,就是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一句,"建军媳妇,你们俩去医院看看不",第二年她不问了,第三年她话更少了,有时候我跟建军在屋里说话,她经过门口脚步都放轻,好像怕打扰我们做什么似的,其实哪有什么可打扰的。
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水泥地上灭了。
婆婆没接我的话,她伸手把我手里的镯子又往里推了推,推到我手心最里面那块肉上,她的手指头粗糙,常年干活的那种粗糙,蹭得我手心有点痒。
"我跟你说句话,"她说,"你听完该咋样咋样,我不拦你。"
我抬头看她,她没看我,她在看灶火,眼睛里有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浑浊的光,映着火苗一闪一闪的。
"我跟建军他爸,结婚头六年没孩子,"她说,"那会儿你公公他妈,天天指桑骂槐,说我是不下蛋的鸡。"
我手心一下子攥紧了,镯子硌得疼。
"后来建军是抱来的,"她说,"你知道吧,这事建军知道,他亲妈是我表妹,难产没的,孩子生下来没人要,我抱过来养。"
我说不知道,我是真不知道,建军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,我嫁进来三年,一直以为他就是婆婆亲生的儿子。婆婆这时候才转过头看我,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"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学我,"她说,"我是想说,这镯子,是我嫁过来那年我婆婆给我的,她说这是老陈家传媳妇不传儿子的东西,传的是这个家的女人,不是传的是不是亲生,传的是过日子的心。"
汤锅这时候开了,咕嘟咕嘟往外冒泡,香味一下子蹿出来。婆婆站起来要去掀锅盖,起身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,她"哎哟"了一声,扶着灶台站稳了,嘴里嘟囔了一句"这膝盖不中用了",跟刚才那番话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我还蹲在那儿,捏着那只镯子,也不知道为啥,眼睛有点发酸,但没掉泪,就是发酸。
晚饭的时候建军劈完柴回来,洗了手上桌,他爸也从邻居家打牌回来了,一家四口围着那锅排骨萝卜汤吃饭。建军他爸喝了二两白酒,脸红扑扑的,说今天打牌赢了三十块钱,要给孙子买鞭炮。这话一说出口,桌上安静了一下,建军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婆婆倒是先开了口,说:"你赢了钱还想着孙子,先给我买双棉鞋穿穿,我这脚冻得,"她说着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,"多吃点肉,天冷。"
我说不出话,就低头吃饭。汤是真好喝,萝卜炖得透透的,化在嘴里没什么渣,排骨上的肉一抿就下来了。
吃完饭我洗碗,婆婆在旁边择菜,准备明天包饺子用的韭菜,择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择,黄叶子摘出来扔到一个塑料盆里。她没再提镯子的事,我也没再说话。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。
"明天包饺子,"她忽然说,"你要不要试试和面,我教你,我们家和面有个诀窍,水温得对。"
我说好。
碗洗完,我擦着手往外走,看见建军在院子里抽烟,他不常抽烟,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抽。我走过去,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,俩人就那么站着,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"我妈跟你说那事了?"
我说说了。
他又抽了口烟,说:"其实也没啥,反正她待我跟亲生的一样,比有些亲生的还上心。"
我嗯了一声。
那晚我把镯子放在床头柜上,没敢戴,也没收起来,就那么放着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床头柜,黑暗里那玉镯子泛着一点点光,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婆婆喊我起来和面,灶屋里热气腾腾的,水已经烧好了,温度刚刚好,她用手背试了试,说:"就这个温度,烫不着手又能和开。"
我们俩并排站在案板前和面,她的手在我旁边动着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洗不干净的那种。她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:
"你公公年轻时候和面比我和得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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