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离婚后回了娘家，住了不到一个月

　　碗是我自己刷的，刷了三遍，洗洁精的味道一直没散干净。

　　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刷碗，没说话。其实她什么都不用说，我自己知道，我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六天了。

　　离婚那天我没哭，签完字从民政局出来,我爸来接我，车开到一半他说，回家吧，先住着。我说嗯。也没多想，那时候觉得，娘家不就是个可以回的地方吗。结婚十一年，孩子归他，房子也归他，我净身出户，这话听起来挺惨的，其实我心里挺平的，平得有点不正常，我自己都觉得奇怪，离了婚怎么能这么不难受。可能难受还没到。

　　我妈五十八岁，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质检，眼神特别利，挑毛病是她的本事。我小时候穿的衣服，她一摸料子就知道好坏。我爸退休得早，在家种了几盆花，茉莉，月季，还有一盆我说不上名字的，叶子有点发黄，他天天浇水也不见好。

　　我住的是我以前的房间，现在堆了不少杂物，我妈给我腾出一张床，旁边摆着我爸的旧自行车打气筒，还有几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纸箱子。第一晚我躺下，闻见一股樟脑丸的味道，混着旧棉被的味儿,睡得倒还行。

　　头几天我妈对我挺好，做饭多做一个菜，早上给我冲麦片，问我要不要加蜂蜜。我说不用，她还是加了，说蜂蜜润肠。我也没反驳，吃了。

　　我爸不爱说话，他知道我离婚的事，没多问，就那天接我的时候说了那一句，回家吧。后来再没提过。他每天浇花，喂楼下那只不知道谁家走丢的猫，猫也不亲他，离他两米远蹲着吃，他也不恼。

　　我妈不一样，我妈是那种不说出来但你能感觉到的人。

　　第七天，我表妹来家里坐，说起我离婚的事，我妈在旁边切水果，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有点重，她说，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的事，男人也有不对的地方。我表妹接话说是是是。我没接话，我盯着我妈手里那把水果刀，刀刃有点旧了，缺了一个小口。

　　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，觉得我妈是护着我。

　　第十二天我开始找工作，投了几个简历，没人回。我妈每天晚上吃完饭都问，咋样，有消息没。我说还没。她叹口气，说这年头不好找,想了想又说，你那时候非要结婚非要嫁那么远，要是当年听我的，留在本地，现在也不至于这样。

　　我没接这话。我爸在旁边喝汤，喝得有点响，我妈瞪他一眼，他也没停。

　　这种话她后来说了不止一次。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句，当年怎么怎么，现在怎么怎么。我一开始还解释,后来不解释了，解释也没用，她不是真要听我解释，她就是想说。

　　第十八天，孩子打电话来，是他爸帮着打的，孩子才九岁，电话里说想我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他。我说妈妈很快去看你。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我妈正在炒菜，油烟很大，她回头看我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又转回去炒菜。锅里炒的是青椒肉丝，她炒菜爱多放点糖，我爸不爱吃甜的，但她还是每次都放。

　　那顿饭我没吃几口。我妈夹了一筷子肉丝放我碗里，说多吃点，瘦了。

　　第二十天，我去看孩子，回来晚了，我妈坐在客厅等我，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。我说妈你别等我，她说不是等你,锅里给你温着饭呢，凑巧坐这儿。我说我吃过了。她说哦，那行,你早点睡吧。

　　她那晚说话声音有点冷，我没多想，以为她单纯是不高兴我回晚了。

　　第二十二天，我开始觉得不对，家里气氛有点紧。我爸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了，我妈做菜的量也减了，以前四菜一汤，现在变成三菜，有时候两菜。我没说什么，自己心里有点数，但还没想透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房间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一些。我妈说，这样住下去不是个办法，总要有个打算。我爸说，再等等，孩子刚离婚,缓一缓。我妈说，缓到什么时候，缓一年两年，邻居怎么看，亲戚怎么问。

　　我站在门外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杯子有点烫,我也没察觉，手指头被烫得有点疼才反应过来。

　　第二十六天，就是今天，我刷碗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，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，你这样在家待着，邻居老问，问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。

　　我把碗放下，转身看她，她也看着我，眼神跟我小时候挑我衣服料子的时候一样，利。

　　她说，找份工作，自己租个房子，这样总在家待着，不是长久的事儿。

　　我说嗯，知道了。

　　她说，不是赶你走，是为你打算，你自己也得有个地方。

　　我说我懂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把箱子拿出来，开始收拾东西，箱子是我离婚时从那个家带回来的，里面还有些东西没拆开过，一双没穿过的拖鞋，还压在最底下。

　　第二天我找了个中介，看了三个房子，定了一个离我妈家不远的小单间，押一付三，钱是我自己攒的那点离婚补偿,刚好够。

　　搬走那天我妈帮我拎了个箱子下楼，到楼下她把箱子放进车后座，说了句，想吃饭就回来吃，别不好意思。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她又说，钥匙留一份在我这儿，你忘拿钥匙了能进门。

　　我没说话，上了车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我妈站在楼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那把缺了口的水果刀，可能刚才在厨房削苹果，忘了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