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村老姐妹劝我跟鳏夫搭伙,我当场拒绝
老李第三次把豆角送来的时候,我没开门。
我从猫眼里看他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袋子底下渗了点水,估计是早上刚摘的,还带着泥。他敲了三下,停了停,又敲了两下,然后把袋子挂在我家门把手上,走了。
我等他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没了,才开门把豆角拿进来。
这是六月份的事,我守寡刚满两年。老伴走的时候是胃癌,从查出来到人没了,前后不到八个月,家里这两年没怎么消停过,亲戚朋友来来去去,慰问的话听得我耳朵起茧子。老李是隔壁单元的,他老伴走得比我老伴还早三年,一个人也是过着。我们这岁数的人,住在一个院里几十年,谁家什么事都门清。
豆角我洗了,中午下面条的时候卧了一把,吃完把袋子叠好放在阳台上,那种透明塑料袋我攒了一抽屉,扔了可惜。
老姐妹是下午来的,张桂芬,跟我同岁,我们俩从纺织厂退休的时候就认识,处了快二十年。她进门没坐稳就说,老李人不错的,会过日子,你看他给你送菜送了多少回了。
我说我知道他人不错。
知道你还躲着不开门。
我说我没躲,我下楼倒垃圾去了。
张桂芬白我一眼,那意思是骗谁呢。她坐我家沙发上,跷着腿,手里转着个保温杯,杯盖一会儿拧上一会儿拧开,咔哒咔哒响。她说你也别犟了,这岁数了,搭个伙过日子怎么了,谁还图你点什么,你儿子在外地,他闺女嫁了人也不常回来,两个人凑一块儿,做个饭,看个病,有个说话的,多好。
我说我不是犟,我是没那个心思。
张桂芬说你这心思啊,不是有没有,是你愿不愿意去有。
这句话我没接。
我起身去厨房倒水,水壶里水快开了,咕嘟咕嘟响,我站那儿听了一会儿,没拿杯子。等我回客厅,张桂芬已经把保温杯放下了,她说,我就这么一说,你听不听是你的事。
那天我们俩没吵起来,但话说到这儿也没法往下接了,张桂芬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,说家里还有事。我送她到门口,她临走又加了一句,老李那闺女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呢,问你脾气怎么样,意思也不是没有的。
我说哦。
就这么一个字,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冷。
晚上我一个人吃饭,下午那把豆角剩了点,热了热,就着馒头吃了。家里安静,电视开着没声音,画面一闪一闪的,我也没看进去。老伴在的时候,他爱看抗日剧,一集能看出十个毛病,演员穿的衣服不对,枪的型号不对,他坐那儿一边看一边骂,骂得起劲,我在旁边剥毛豆,剥得手指头发青。这事我都忘了好多年了,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。
第二天老李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
我没去想为什么,但阳台那把豆角的袋子,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。
这事就这么放着,一直放到八月。
八月份天热,院里的人都搬个小马扎在楼下乘凉,老李也在,坐得离我们这帮老太太有点远,旁边坐着个老头跟他下象棋,棋盘支在个倒扣的纸箱上。张桂芬那天又跟我提了一嘴,说老李这人是真不错,你看他下棋都让着人,输了也不恼。
我说下棋让人跟过日子是两码事。
张桂芬说怎么是两码事,性子摆在那儿呢。
我没再接话,看着老李那边,他正皱着眉头看棋盘,手指头敲着膝盖,敲了半天落了一步,对面那老头说将军,他愣了一下,说哎呦我这步走错了,悔棋悔棋。
那老头不让他悔,两人为这个争了几句,争得也不凶,跟小孩似的。
我看着看着就笑了一下,自己都没察觉。
张桂芬瞥见我这一下,没说话,但我知道她看见了。
九月里出了件事。我犯了一回急性肠胃炎,半夜疼得直冒冷汗,自己爬起来找药,找了半天没找着藿香正气水,疼得在床上打滚,最后是给我儿子打了电话,我儿子在外地,急得没办法,只能打给张桂芬,张桂芬又喊了老李,说男的有力气,背得动。
老李那天晚上是真来了,敲门敲得急,我开门的时候人都站不直了,他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往楼下走,社区医院不远,走着去的,他背着我,我整个人贴在他背上,能闻见他身上一股子薄荷膏的味道,估计是睡前刚抹的,腰不好。
到了医院挂了急诊,打了一瓶吊水,疼劲过去了,人也清醒了,我才觉得不好意思,说麻烦你了。
老李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,没看我,看着吊瓶,说不麻烦,应该的。
我说应该的这话说得,咱俩也不沾亲。
他没接这话,停了一会儿,说我闺女小时候也犯过这个病,半夜送医院,我背着她,跟今天差不多。
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可能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,又添了一句,反正人老了都一样,遭这份罪。
吊瓶打完天都快亮了,他送我回去,到楼下他说你早点歇着,我也不进去了,转身就走,走得挺快,我看着他背影,那件灰色的短袖后背全湿透了,估计是背我那段路出的汗。
那之后他还是隔三差五送点菜来,但我开门了。
开门也不说什么大话,就是接过来,说声谢谢,有时候留他坐会儿喝口水,他坐不久,喝两口就说家里还有事,走了。
张桂芬十月份又来了一趟,进门就说,我听说你跟老李最近走动挺勤啊。
我说哪有挺勤,就是他送送菜。
张桂芬说你上次还说没那个心思呢。
我想了想,说我现在也没说有那个心思啊。
张桂芬笑了,说行行行,你慢慢想,我不催你了。
她这次是真没催,坐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家给孙子做饭,走了。
我送她到楼下,正碰见老李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两条鱼,看见我们俩,点了点头,说刚去早市,鱼新鲜,要不要分你们点。
张桂芬说我不要我不要,你俩留着吃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,我没接她的茬,跟老李说鱼挺好,多少钱一斤。
老李说了个数,又说这鱼炖汤好,他闺女爱喝,每次回来都念叨。
提到他闺女,他顿了一下,说她对你有点意见,你别介意,主要是怕我吃亏,怕你图我那两间房子。
我说我守了一辈子的家,犯不着图你那两间房子。
老李说我知道,我跟她解释过,她还是有点疙瘩,慢慢来吧。
这话说完,俩人都没再往下接,站在楼道口,谁也没动地方,过了一会儿老李说那我先上去了,鱼要趁早收拾,搁久了腥。
我说行,你去吧。
他拎着鱼上楼,我站在楼道口看他上去,看了能有十几秒,然后自己也觉得好笑,转身回家了。
回家路上想起半年前张桂芬第一次跟我提这事,我当场就拒了,态度还挺硬,自己心里都觉得那时候是真不愿意,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现在想想,倒也不是谁说服了谁,就是日子一天天这么过着,过着过着,有些东西自己就松动了,松动得自己都没察觉,等察觉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愿意的人了。
晚上我下了碗面,照旧卧了把青菜,吃到一半,想起阳台上还有几个老李给的塑料袋没用完,就着灯光叠了叠,摞在一起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楼上传来切菜的声音,咚咚咚的,估计是老李在收拾那两条鱼。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