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，我将房子过户给儿子

　　过户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，我在公证处门口站了大概有十分钟，就是站着，也没哪儿去。

　　儿子在停车场打电话，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，不过来了。我说行。公证员把那叠文件递给我的时候，我感觉手里有点沉，但说不清楚是纸沉还是别的什么沉。

　　老陈走的时候是去年腊月。脑梗，前一天晚上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第二天早上我喊他吃饭，他没应。那顿早饭是皮蛋瘦肉粥，我熬了将近一个钟头。后来那锅粥在灶上放到冷掉，我也没端走。

　　房子是老陈和我住了二十七年的地方。三室一厅，朝南的那间是我们的卧室，东边那间以前是儿子住的，后来儿子结婚搬出去，那间屋子就一直空着，里头还摆着他高中时候的书桌。书桌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，是他小时候拿圆规划的，老陈骂了他好几年这件事。

　　我自己住这三室一厅，住了快一年，也没什么事，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，会听见一些声音，其实也知道是楼上的管道。儿子隔两周来看我一次，有时候带孙子来，孙子在客厅跑来跑去，走的时候地板上全是饼干渣。我扫的时候会想，扫完还是没人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儿子提起过户这件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，我们刚吃完饭，他帮我把碗收了，就坐在餐桌边说，妈，我跟你商量个事。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，我就知道他想了有一段时间了。他说，养老院那边条件挺好的，有人陪，有人照顾，比你一个人住着强，房子过户给我，以后我好打理。

　　我坐着没说话。

　　他又说，你放心，钱的事你不用操心，养老院的费用我出。

　　我看了一眼桌上还剩了小半碗的冬瓜汤，老陈在的时候不爱喝冬瓜汤，但我习惯了炖，所以就一直炖。我说，行，你看着办吧。

　　其实我知道儿子不是坏孩子。他工作忙，媳妇也工作忙，孙子还小，他们住的那边离这儿有四十分钟车程，每次来一趟都是专门来的。我不是不知道这些。

　　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，中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，儿子每次都陪着来，帮我拎包，帮我找材料，问我渴不渴要不要买水。我们没再说那件事，就好像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情，比如去买菜，比如去缴电费。

　　搬进养老院是三月底，天气还有点凉。

　　我的房间在二楼，朝北，窗户对着一个停车场。床是那种可以摇的床，床头柜是浅木色的，跟家里那个颜色不一样。儿子和媳妇帮我铺好被子，把我的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，忙了大概两个小时。媳妇说，妈，这儿饭做得挺好的，中午我们陪你吃一顿再走。我说不用了，你们去吧，我自己待会儿去餐厅看看。

　　他们走了以后，我在那张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那个"后悔"来得很没道理。不是因为房子，不是因为儿子，就是那张床，那张可以摇的床，我坐上去，感觉弹簧的那种感觉，想了想，我在家那张床，弹簧早就压塌了，左边塌得比右边厉害，因为老陈睡左边，睡了二十七年。我们后来换过两次床垫，但那个坑还是在，我侧躺的时候有时候会滚一点点，滚到那个坑里去，然后我就睡着了。

　　我在养老院那张床上坐着，它很平，弹簧很好，坐下去没有任何感觉。

　　大概是停了停，我才去餐厅。餐厅里有二十几张桌子，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别住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说，新来的？我说是。她说，习惯了就好，头两天都这样。

　　我说，您住多久了？

　　她说，三年了。

　　我们就没再说话了。服务员来问我要什么，我看了一眼菜单，要了一碗白粥和一碟腐乳。也不是饿，就是觉得要点什么。

　　那碗粥端上来，我舀了一勺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它是咸的。我一直以为白粥就应该是淡的，要咸要甜自己加，结果它已经加了盐进去，淡淡的咸味，也不难吃，就是和我想的不一样。

　　我把那碗粥喝完了。喝完以后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，但我没想清楚是什么。

　　后来慢慢也就过下去了。养老院的日子有它自己的节奏，早饭七点半，午饭十一点半，下午有人来教做操，做不做随意。我一般不做，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别人做。那个梳整齐头发的老太太叫陈秀珍，我后来跟她说，你跟我老伴同姓。她说，哦，是吗，他也叫陈秀珍？我说，没有，就是姓陈。我们两个都没笑，但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。

　　儿子每个月来两次，有时候带孙子来，有时候不带。上个月他来的时候，我们在餐厅坐着，他给我剥了个橘子，说妈，你气色比以前好了。我说，是吗。他说，是，比你一个人住着好多了，我看着也放心。

　　我没接他的话。

　　我在想那张床，不是养老院这张，是家里那张，不知道他们过去住了以后，那个坑还在不在，他们大概换床垫了。

　　那天儿子走了以后，我回到房间，把窗户开了一道缝，停车场的风吹进来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汽油味，也不难闻，就是一股味道。我坐在床边，没开灯，就这么坐着。

　　后来旁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来一颗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时候放进去的，花花的糖纸，是老陈那种喜欢吃的奶糖。

　　我把那颗糖攥在手里，没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