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前夜，我无意听到她和女婿的对话

　　我嫁女儿那天，一共哭了三次。没有一次是在人前哭的。

　　第一次是在前一天晚上，我偷听到了一句话。

　　女儿叫陈晓静，那年二十八岁，和赵磊谈了四年，我一直觉得这个人不坏，就是话少，有时候少得让我不安。他们订婚那天，他妈妈带了两条活鱼过来，一条在袋子里跳出来死了，我一直记得这个事，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记着。

　　出嫁前一天晚上，我在厨房泡她要带走的一套碗。她奶奶留下来的，青花的，边沿有个小缺口，用了几十年了。我想把它洗干净让她带走，一边泡着一边没事干，就走到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下。

　　门是虚掩的。

　　我听见赵磊在说话，声音不大，"***这几天怎么样，还好吗。"

　　晓静说，"还行，就是睡不好。"

　　停了一下，赵磊说，"那你别太早走，多陪她待一会儿。"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站在门外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就觉得眼眶热了，赶紧走回厨房。碗还泡在水里，水已经凉了。我把手伸进去，摸了摸那个缺口，站在那儿哭了一小会儿，哭完把碗捞出来，擦干，用报纸包好。

　　那晚我一直没睡着，窗帘是薄的，路灯的光透进来，把天花板照得发黄。我想的东西很杂，晓静小时候打碎过一个碗，被我骂哭了，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碗，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大声。还想起来她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不爱说话，我以为她在学校出了什么事，问了好几次，她说没有，后来也没有什么后来，就过去了。大概是。

　　第二次哭是在早上，化妆师来的时候。

　　化妆师是个小姑娘，二十出头，话多，手很稳。她给晓静画眼线，晓静一直闭着眼睛，我坐在旁边椅子上，没什么事情做，就那么看着。晓静的脸我看了二十八年，可那天突然觉得有点陌生，也不知道是因为妆还是别的什么。化妆师说，"姐姐你的眼睛好看，双眼皮自然。"晓静说，"随我妈的。"

　　我低下头，假装去翻包。

　　眼泪掉了两颗，我用手背擦掉了，没让人看见。

　　第三次哭是在送走宾客之后，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上。

　　那顿酒席摆了十二桌，剩了很多菜，亲戚们走的时候打包走了一些，还是剩了一些。我坐在那儿吃了一会儿，也没吃多少，就是坐着。桌上有半盘红烧肉，有一碟花生米，还有一碗没动过的汤，上面飘了一层油花，已经凉了。

　　反正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　　中途我婆婆打了个电话来，我接了，她说今天累不累，我说还好，她说晓静出门的时候哭了没有，我说哭了，她说哭是好事，哭说明舍不得。我应了一声，挂了电话，又坐着。

　　后来起身去收桌子，把那碗汤倒掉，往水池里冲的时候，油花在水里散开来，冲了好几下才冲干净。

　　我想起小时候晓静最怕的是厨房的油烟机，那个声音吵，她每次我做饭都不进厨房，等吃饭了才进来。后来上小学，有一次她突然进来了，站在旁边问我，妈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，我说炒鸡蛋，她说我也是，说完就走了。那年她大概是八岁，就这么一个事，我也记了很多年，说不清楚为什么记这个。

　　收完桌子，我坐回去，没事可做。

　　窗外已经暗了，对面楼上有几个窗子还亮着，隔着玻璃能看见有人影在动，也看不清楚是在干什么。我就那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就哭起来了。

　　这次哭得比前两次都长，也没什么眼泪，就是有点喘不过气，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就那么坐着。哭完了也没有觉得好一些，就是哭完了。

　　后来我去洗了把脸，看了看表，九点十分。

　　我想晓静今晚大概还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