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打电话说妈摔了，我连夜赶回老家医院

　　妹妹打来电话的时候，我正在洗碗，手上还有泡沫。

　　她说，妈摔了，在浴室，自己爬起来了，但脚踝不对劲。我问多严重，她说不知道，说妈死撑着不让叫救护车，硬是让她搀到床上躺着，说睡一觉就好了。我把碗搁回水池里，没冲干净。

　　当晚十一点出发，开车三个小时，凌晨两点多到县医院。走廊的灯是那种黄得发旧的颜色，地板擦过但还是油腻腻的感觉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。妹妹在护士站外头等我，见我来了，说了句，来了。就这两个字，什么都没多说。

　　妈在病床上。

　　我进去的时候她侧躺着，脸冲着墙，被子盖到肩膀。妹妹叫了她一声，她转过来，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说，这么远来干什么，我没事的。我说，没事我来看看也不行吗。她嗯了一声，也没再说话。

　　我就站在那里看她。

　　反正大概是那一刻，就红眼睛了。

　　也不是哭，就是眼眶热了一下，忍住了。她不是特别老的那种老，才六十七，头发染过，白根从发缝里长出来有一段了，上次见她是过年，那时候还没这么多。脚踝包着绷带，脚背有点肿，颜色不好看，紫青的。我去看那个颜色，她把脚往被子底下缩了一下，说，你别看了，医生说不严重。

　　我说，谁说我看那个了。

　　她不说话了，停了停，问我吃饭了没有。

　　没吃。

　　她就侧头看向妹妹，说，去给你姐买点吃的，医院门口那个馄饨摊子夜里有开。妹妹说，都这个点了，人家关了。妈说，你去看看嘛，不一定关了。妹妹去了，我知道妈是找个事把她支开，但我没说破。

　　就剩我们两个的时候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说，你工作忙，有这个工夫不如多睡一觉。我说，我睡得着吗。她说，睡不着也要睡，人就是太由着自己了。我听了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
　　她老了。这件事我大概是知道的，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。

　　床头柜上放了她的老花镜，镜片上有指纹，大概是摔之前自己摘下来放那儿的，腿儿断了一条，用胶布缠着。我不知道她用那副眼镜多少年了，好像很久了，大概从我还在家住的时候就有了，就是没注意到腿断了。我把眼镜拿起来，随手又放下了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大概是因为那副眼镜，眼眶又热了一下。

　　说不清楚为啥。就是那种感觉。

　　妹妹回来说馄饨摊子真的没关，端了两碗进来，一碗放我面前，另一碗放床头，说，妈，你吃点。妈说，我不饿。妹妹说，让你吃你就吃，受伤的人要补充营养。妈嘀咕了一句说你们两个都爱操心，但还是把碗接过来了，用勺子搅了搅，吃了一口。

　　馄饨皮很厚，汤里放了葱花，有点咸。我们就这样，她躺着吃，我坐在床边吃，妹妹搬了个椅子坐在床尾，没人说话。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，轮子咯噔咯噔的声音。

　　那顿馄饨吃完，大概是凌晨三点多了。

　　妈把碗递给妹妹，说，你们今晚就在这里，外头天凉，别乱跑。我说，知道了。她又看了我一眼，大概想说什么，最后说的是，你去把椅子搬过来靠着睡，地板凉，不要坐地上。

　　她是这样的人，什么话都往侧面说，从来不往正面说，你要说谢谢她或者告诉她你知道她是关心你，她会不好意思，或者直接不接这个话头。我从小到大都知道这一点，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堵。

　　大概是中年了以后才慢慢习惯的。

　　那天夜里我没睡着，就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。妹妹睡在旁边的椅子上，能听见她的呼吸声，匀的，一起一伏。妈好像睡了，有时候翻个身，被子窸窸窣窣的。窗外有风，但听不见，只是能感觉到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凉气。

　　想了想，那个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。

　　就是坐着，听着，不想走。

　　天亮的时候妈醒了，第一件事是让妹妹去问医生今天能不能出院，说躺在医院里不舒服，家里的被子比这里好。妹妹说你就知道嫌这嫌那，去问了回来说可以出院，但要回来复查。妈说，晓得了，你们放心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

　　办出院手续是我去的，等着盖章的时候站在走廊里，对面墙上贴了张海报，是老年人防跌倒的宣传，画了个卡通老人扶着扶手，笑眯眯的。我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出院的时候妈让护士找了个轮椅，她不肯用，说自己能走，但她脚不能发力，妹妹搀着她走了两步，她自己也知道不行，就让我们扶她坐上去了，脸上有一点不高兴的表情，但没说什么。

　　推出去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腿上，看着前面，背挺得很直。

　　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