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老裁缝铺子突然关了门
楼下那家裁缝铺子开了二十年了,上个月突然关了门。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,也做了二十年的衣服。师傅姓王,大家都叫他王裁缝,他的铺子不大,就一间门面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,写着"王记裁缝"四个字,字是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
我认识王师傅是二十年前搬来的时候,那时候我还没退休,单位要求穿正装,我嫌商场买的贵,就去他那里做。他量尺寸的时候很仔细,肩宽胸围腰围都要量两遍,量完了还要在纸上记下来,然后用一支老式的木尺在布上画线。他做出来的衣服合身,针脚走得又密又匀,穿出去别人都说好看。
后来我退休了,不需要穿正装了,但还是去他那里做衣服,做旗袍。我第一次做旗袍是五年前,女儿结婚的时候,我拿了一块暗红色的布料去找他,他说这个颜色好,喜庆。他做了两个月,改了三回,最后做出来的旗袍我穿在身上刚好,腰身收得不松不紧,领子立得恰到好处。婚礼那天我穿着那件旗袍,谁见了都说好看,我说是楼下王师傅做的。
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做一件旗袍。夏天做一件短袖的,冬天做一件长袖的,他做的旗袍跟商场上买的不一样,不是那种紧贴着身子的,而是稍微宽松一点,穿着舒服,走路也方便。他说旗袍就得穿得自在,紧绷绷的那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自己穿的。
上个月我去他那里想做一件夏天穿的旗袍,带了一块浅蓝色的布料。他把布料铺在台子上看了看,说这个料子好,薄,透气,他量了我的尺寸,在纸上记下来,说半个月以后来拿。
结果半个月以后我去了,铺子关门了。卷帘门拉下来,锁了一把大锁。门口的招牌还在,但玻璃窗上贴了一张"此店转让"的红纸,纸上写着电话,字是用记号笔写的,笔画粗粗细细的。
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旁边卖水果的大姐说王师傅身体不行了,前些天住院了,铺子就不开了。他儿子来把东西搬走了,说要转让。
我说他生什么病了。大姐说不知道,听说挺严重的,他儿子来搬东西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
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,忽然想起我的旗袍,我的旗袍还差半条没做完。布料在他那里,尺寸也量了,裁了一半,还剩袖子没上,盘扣也没做。我给他打过电话,没人接。后来过了两天又打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我不知道该不该再打,他身体不好,我打电话催他做旗袍,显得太不近人情。但不打吧,那块布料是我挑了好久的,浅蓝色的,上面有暗纹,我不舍得就这么丢了。
后来我路过他铺子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。卷帘门还是锁着,转让的纸条还在,日子久了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个角,边上的红纸褪了色,白花花的。
我想起他每次做旗袍的时候,坐在那台老式缝纫机前面,脚一下一下踩着踏板,缝纫机嗒嗒嗒地响。他的背微驼着,戴着老花眼镜,低头对着布料,一针一针走得极慢。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他做,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低着头,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,说你急不急,不急我就慢慢做。我说不急,你慢做,他就又低下头去了。
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,也许他病好了就把铺子重新开了,也许就不开了。我有时候晚上散步路过裁缝铺门口,会停下来看一眼。卷帘门的锁还是那把大锁,玻璃窗上落了一层灰。旁边的水果摊还在,老板换了人。原来卖水果的大姐说王师傅的儿子把他接走了,大概不会回来了。我说那块布呢,她说不知道,大概一起拿走了吧。
那块布也不知道还在不在,大概是被他儿子一起收走了。
我把他的号码存在手机里,一直没删。偶尔翻到的时候会停一下,想拨过去,但又放下,我担心接电话的人说他走了。
那条浅蓝色的旗袍我只穿过想象里的样子,我想象它穿在身上的感觉,领口服帖,腰身收得合度,袖子恰到好处地盖住手臂最粗的地方。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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