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出国三年第一次回来过年

　　儿子出国三年了，第一次回来过年。他走那年是研究生刚毕业，说想出去看看，我说你走吧，年轻人出去闯闯是好事。走的时候去机场送他，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，背着一个双肩包，进了安检以后回头冲我招了招手就走了。也没哭。

　　他走了以后我每天看天气预报都要多看一个城市，那个城市的名字在地球的另一边。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看手机，算算他那边的时差，想着他那边现在是几点，吃饭了没有。

　　第一年他过年没回来，说刚去不久，不好请假，机票也贵，我说没事，你在那边好好过年。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跟他视频，他那边是白天，他在宿舍里煮了一锅饺子，跟几个中国同学一起吃的。他举着手机给我看锅里的饺子，有的破了皮，馅煮出来了，在锅里跟皮分成了两堆。他说妈你看，我包的，破了不少，我说破了也好吃。

　　第二年年他还是没回来，这一次我有点失望了，但嘴上说没事。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包了饺子，包了很多，冻在冰箱里，想着等他回来吃。

　　第三年他说妈，我今年回来过年，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菜，手湿着接了电话，听他说要回来，水龙头都没关，水哗哗地流了半天。我说回来好回来好，几号的机票，他说腊月二十八到。

　　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在准备了，把儿子的房间收拾出来，床单换了新的，被子晒了晒。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冻着，买了鱼也冻着，他爱吃饺子和红烧肉，爱吃我妈做的腌菜。我买了一颗大白菜，腌了一坛子酸菜，等他回来吃。

　　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，把家里打扫了一遍，又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，活鸡，现杀的。回来炖上，小火炖了一上午，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。

　　下午我去机场接他。三年没见了，我站在出口等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门。出来的人一堆一堆的，我一个个看，都不是。等了快一个小时，他终于出来了。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，拖着一个行李箱，背还是那个双肩包。人瘦了一些，下巴尖了，头发短了。

　　他推着行李车走过来，走到我面前，叫了一声妈，我愣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变了。以前说话带一点家乡口音，现在没有了，普通话说得特别标准，像电视里播音员说话一样。那一声"妈"听起来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。不是不好听，就是不一样了。

　　我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说回来了就好，回来了就好。回去的路上他开车，我坐在副驾驶，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那边的事，工作怎么样，生活怎么样。他说英语说得多了，有时候想说一个词一下子想不起来中文怎么说，就在那里卡住了，想一会儿说算了，说不清楚，反正就是那个意思。

　　我看着他开车的样子，侧脸在路边的灯光下一明一暗的，已经是一个大人的模样了。但在我脑子里，他还是那个背书包上学的小男孩。

　　到家以后他吃了一碗鸡汤面，吃了一大盘红烧肉，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。我说好吃你就多吃点，在外面三年你肯定没吃好。

　　晚上我睡不著，起来去客厅倒水，路过他房间门口，门没关严，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。他在说英语，说得很快很流利，跟白天跟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我站在门口听了两句，没听懂，走开了。

　　那几天他见了几个老同学，去看了看以前上学走过的路，他说变化真大，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。我说你才走了三年，哪能有多大变化，他说有的，路边的树都长高了。

　　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，他包的还是破，但比前两年好一些了，至少没把馅全煮出来。他说妈你在视频里教我的，我练了好几次，我说破了也没关系，自己吃无所谓。

　　年初二他走了，回那边去上班。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大行李箱还是那个双肩包，在门口抱了我一下，说妈我明年还回来。

　　我说好，他走了以后我看着他的房间，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，被子叠成了他在部队军训时学的豆腐块形状。以前他从来不叠被子的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，关上了门，他去机场以后发了一条微信给我，说妈，冰箱里我给冻了一盒饺子，是我包的，你别吃，等我回来一起吃。那盒饺子一直放在冰箱里，我没舍得吃。有时候打开冰箱看到它，觉得他好像还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