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去世后我把他的衣服都捐了

　　老伴去世以后，我用了半年才把他的东西收拾完。不是不想收拾，是舍不得，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，他的剃须刀还在洗手台上，他喝茶的杯子还在茶几上。我每天看到这些东西就觉得他还在，只是出门买菜去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

　　半年后我慢慢接受了。女儿回来说妈你把爸的衣服捐了吧，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，我想了想说是该捐了。

　　他衣服不多，几件外套，几件衬衫，两条裤子，还有一件夹克。那件夹克是他最喜欢的，深蓝色的，领口有点磨破了，袖口也起了毛边。他穿了好几年，我说给他买件新的，他说不用，旧的穿着舒服。

　　我把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，装进袋子里。每拿一件就停一下，摸一摸，叠一叠，放进袋子。衬衫上还有他的味道，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汗味，我拿着那件衬衫站在衣柜前愣了大概一分钟，然后叠好放进了袋子。

　　最后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我拿起来抖了抖，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一摸，他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帮他洗衣服，每次洗之前都会掏口袋，掏习惯了。这次也是下意识的动作。

　　手伸进去，摸到一个东西。硬硬的，方方的，像是信封，我掏出来一看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鼓鼓的，封着口，上面什么都没写。我捏了一下，里面有纸，是钱。

　　我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沓现金，百元大钞，整整一万块。里面还有一张纸条，是他的字迹，他写字不好看，东倒西歪的，但我认得出。

　　纸条上写：老婆子，这钱是攒给你的。每次发退休金攒一点，攒了好几年了。怕你一个人以后不好过，留点钱给你，别省着花。夹克也留着，想我了就穿穿。

　　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下来。窗外有人在说话，楼下有汽车经过，声音都很远，我把纸条看了好几遍，字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戳在心上。

　　我有时候想，他攒这一万块需要多久。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，他留一千给自己零花，剩下的都交给我了。这一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，大概每一张钱上都沾过他的汗。有一次我发现他抽烟从十块钱一包换成了五块钱一包的，问他怎么回事，他说便宜的抽着也一样。当时我没多想，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省钱。

　　他平时话少，从来不说什么暖心的话，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，听他说过最好听的话也就是"饭好了"和"早点睡"。没想到他偷偷攒了这么多话放在口袋里。

　　他在的时候我没觉得他有多好，他抽烟，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；他喝酒，喝多了就倒在沙发上睡，鼾声震天响；他袜子乱扔，我说了多少回也不改。我有时候烦他烦得不行，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多毛病。

　　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，那些毛病算什么，这个男人把一辈子的退休金都交给我了，自己留了一万块藏在夹克口袋里，走了以后让女儿发现，怕我说他藏私房钱。他想让我穿这件夹克，上面有他的味道，他怕我忘了。

　　那件夹克我没捐，我把它挂在衣柜里，跟我的衣服挂在一起。有时候出门天冷了，我会把它拿出来穿上。袖子有点长，袖子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，但我知道那是他的衣服。

　　那一万块我也没花。跟那张纸条一起，放在了一个铁盒子里。有时候想起来会打开看看，看看那些钱和纸条，然后关上盒子，放回原位。

　　前几天我收拾屋子，把那件夹克拿出来拍打了一下，发现右边袖口有一块补丁，针脚缝得很粗糙，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。他大概是穿着的时候不小心挂破了，自己找了针线缝上的，也没跟我说。缝得不好看，但结实，洗了好几次都没开线。

　　我摸了摸那块补丁，手指在粗糙的针脚上来回摩挲，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会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