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婚礼前夜，亲家母突然来电

　　电话里亲家母说的第一句话是："孩子，你们那边，明天别过来了。"

　　我当时站在厨房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，正在拆礼盒的包装。剪刀就停在那里，没再动。

　　女儿的婚礼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。前前后后准备了将近半年，酒店、花车、摄影、伴娘，每件事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，一条一条核对，谁负责什么，几点到哪里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亲家那边我们见过三次，两次吃饭，一次去看新房，亲家母是个做事说话都利索的人，商量事情从不兜圈子，我们相处得算是顺当。

　　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她问明天的安排，所以接得很快。

　　她说完那句话，我愣了一下，说，您说什么，我没听清。

　　她说，就是，明天你们别过来了。然后顿了一下，说，我们家老爷子刚才在家摔了一跤，头磕了一下，送医院去了，我们现在都在医院里，婚礼的事，我跟孩子说了，先推一推。

　　我没吭声，剪刀还在手里。

　　她说话的声音是压着的，控制的，但我听得出来有些地方是发颤的。她说，这事不怪你们，是突然发生的，老爷子现在还在检查，不知道怎么样，反正婚礼先推，你那边跟亲戚朋友解释一下，我这里还要忙，先这样。

　　电话就挂了。

　　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，什么都没动。然后腿就软了，不是那种晕倒，就是腿不听使唤，顺着橱柜边慢慢滑下去，坐在了地板上。剪刀在滑的过程里松开了，磕在地砖上，响了一声，停在旁边。

　　坐在地上，脑子转得很慢。我先想到的是那些礼盒，还有好几个没拆，然后想到花车，合同上有条款，也不知道能不能退，然后想到摄影师，明天早上八点要到酒店，还没联系取消，然后想到伴娘，还没通知，然后想到女儿，这时候她在哪里，知不知道，然后就想不下去了，脑子里是空的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地砖是凉的，我穿着袜子，凉意从脚底慢慢上来。

　　我先生进厨房找我，看见我坐在地板上，吓了一跳，说你怎么了，出什么事了。我把电话的事说了，他站在那里，好一会儿没说话，然后说，那，老爷子现在人怎么样。我说不知道，还在医院做检查。他说，那先等消息，别想太多。说完去客厅打电话了，也不知道打给谁，可能是打给他自己兄弟说一声。

　　我还是坐在地板上。

　　地砖的接缝里有一粒什么东西，我低头看了看，是一粒芝麻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，就在那里，颜色跟地砖颜色差不多，不仔细看看不见。我用手指把它划到一边，然后手就停在那里，没再动。

　　厨房的灯是白的，有点亮，照得东西都很清楚，橱柜的边，灶台上的油烟机，还没拆完的礼盒，剪刀搁在地板上。我就那么看着这些东西，也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
　　女儿后来打了电话来，哭的，说妈对不起，害你白忙了这么久。我说傻话，跟我说什么对不起，你公公现在怎么样了。她说还在检查，说是头上磕破了皮，里面的情况要等片子出来才知道。我说那你先在医院，别想别的，亲戚这边我来打电话，你不用管。

　　我还是坐在地板上说的这些话，一直没起来。

　　先生后来进来，把我拉起来，说别坐地上，凉，去沙发上坐。我说好，就起来了，袜子底下那块地砖摸上去确实凉。

　　婚礼推了三个星期。亲家老爷子的片子出来，脑子里没问题，只是皮外伤，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出院了。婚礼重新定了日子，重新通知了一遍，花车的钱对方退了一半，摄影师通融了一下，没有额外收费。

　　重新办那天，亲家母见到我，握了一下我的手，没有说什么。我也没说，就这样。

　　那几个没拆完的礼盒，原封不动放了三个星期，婚礼前一天晚上才重新拆开，还是我一个人在厨房，还是用那把剪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