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大姐帮我带了三年娃，搬走那天

　　信夹在门缝里，是一个普通的白信封，连名字都没写。

　　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对面的门是锁上的。移门上贴着的那张"平安"剪纸不见了，钉子还在，空着，钉子是细的那种，长期贴着东西，周围的漆有点发暗。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，拿着信进了屋。

　　陈大姐是提前一个月说的，她闺女在外地，硬把她接过去，说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放心。她自己倒没什么意见，说行吧，就去。收拾了没几天，说搬就搬。她就是这种人，什么事情都是行吧，就这样，说完了就不再提，也不反复拿出来说。

　　我儿子六个月的时候，我开始上班。婆家在外省，我妈腿脚不好，两边都指不上。有一天在走廊里碰见陈大姐，说起没有人带孩子的事，她问，你几点上班几点回来。我说八点出门，最晚六点半到家。她说，那你放我这里，我一个人闲着，带着玩儿。

　　就这么开始的。

　　我给过她钱，她不要，说带个孩子又不是什么累活，给什么钱。后来变成每个月买东西给她，有时候是吃的，有时候她说缺什么我顺手带回来。她也不客气，要什么直接说，有时候说，你们那边菜市场有没有卖面筋的，买两包，还有藕，要水分大的那种，粉藕我不喜欢。我说好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下班顺路买了带回来。

　　三年里，我儿子喊她奶奶，喊得比喊我妈还顺。有一次我妈过来住了两周，孩子见了她也喊奶奶，我妈说，你这孩子，认人认得到处都是奶奶。说完自己也笑了。

　　陈大姐带孩子有自己的一套，不让吃太多糖，说小孩子牙不好是从糖开始的。外面买的零食要看成分表，她眼睛有点花，让我帮她看，她在旁边说，添加剂太多的不要，颜色太鲜艳的不要。我说大姐你这标准，超市里能买的东西不多了。她说那就少买，自己做。有时候她真的自己做，蒸个红薯，煮个玉米，孩子也吃得高兴。

　　搬走那天我上班，她没有专门叫我。前一天晚上我把孩子接回来，她站在门口说，明天我走，孩子你早上不用送来了。我说知道了，想了想，说需不需要帮忙搬东西。她说不用，闺女来，有人。

　　我当时想多说几句，她已经转身进门了。

　　我在门缝里找到那封信是傍晚六点。信封是普通的白色，薄的，我拆开来，里面是一张横格纸，从本子上撕下来的，边上还有一点毛边，字是圆珠笔写的，一行一行，写得工整，但能看出来不是很快写的，有几个字顿了一下，笔迹重了一点。

　　她说，孩子带大了，我放心了，以后你自己带，这孩子懂事，不用担心。又说，有事打电话，号码你有，接到了就回，接不到就稍晚点回，别嫌我慢。最后说，不用哭，没什么好哭的，人都是要走的，搬个地方而已。

　　就这几句，写满了小半张纸。

　　我儿子在旁边玩积木，搭了一半推倒，再搭，搭了推，推了搭，乐此不疲。他还不知道陈奶奶今天搬走了，第二天才会知道，再往后会慢慢淡忘，小孩子就是这样的，我知道。

　　我把信叠起来，放进信封，放在桌上，去厨房做饭。

　　切洋葱的时候眼睛开始酸，我知道不全是洋葱的事，但也没停，把洋葱切完，下锅，油烟机开着，嗡嗡的声音。儿子在外面叫我，说妈妈他的积木找不到了，我说找找看，自己找。他哦了一声，又去翻了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儿子问，陈奶奶呢，今天怎么没来。

　　我说陈奶奶搬去外地了，跟她闺女住。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说，那我们去看她吗。

　　我说有机会去。

　　他就不问了，低头继续吃饭，夹了一块肉，嚼了很久，吃完了，说妈妈还要饭。我给他盛了，他端着碗走开了，去看电视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碗里的饭吃了一半，没再动。

　　那天晚上儿子睡了以后，我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，看完放回去，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眼泪就出来了，哭了很久，也说不清楚在哭什么，就是哭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哭不停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醒来，眼睛是肿的，儿子看见了，问妈妈你怎么了。我说昨晚没睡好。他说哦，然后说，妈妈我要吃鸡蛋。

　　我就去煎了个鸡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