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前嘱咐我把房子给儿子,我点了头
老伴的嘴里插着管子那会儿,还在跟我比划。
我以为他是要水喝。俯下身子,他摇头。又以为是要调个姿势,背太酸。他还是摇头。护士说,你试着猜,他好像很着急说什么。我猜了好几样,最后他把手指弯起来,在床单上划了划,我盯着看,划的是一个"房"字。
我说,房子的事你别操心。
他眼睛一动,就算应了。
那个时候我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我只当他放心不下,随口应承。人都快走了,说什么不是应着?
他走后第十三天,儿子来了。
坐下来喝茶,聊了一会儿。我以为他是来看我的。他的茶喝了大半杯,才说:妈,爸走之前跟你说过房子的事吗?
我说说过,你爸用手写了个字给我看。
他点了点头,说,那你知道他的意思了?
我说,知道。
就这样了。两个人喝完茶。他临走说下周带孙子来看我,我说好。
到了晚上,我才坐在那里把话想清楚了一遍。老伴让我把房子给儿子。他说了,我也应了。可我要住哪里?这问题他没说。或者他以为不用说,自然而然的事情,我当然还是住在这里,住在儿子的房子里。或者他压根没想那么远,人走了,什么都不知道,后面怎么样不归他管了。
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八年。
厨房的油烟机坏了两次,都是老伴爬上去自己修的,有一块地方有个新的螺丝,银白色的,跟别的不一样,换的时候我说了句不搭,他说有什么关系,能用就行。我后来看习惯了,倒不觉得有什么了。
那天晚上没哭。躺着想了很多,后来就睡了,也奇怪。
儿媳妇这个人,我没什么好说的,也没什么不好说的。她对我礼礼貌貌的,过节拿东西,孩子也叫奶奶。就是两个人从来没有过多的话,我在她面前说话有时候说一半就不说了,她也不追问,就这么停着,停一会儿再说别的。以前老伴在,这个空档他来填,说点什么,或者站起来去拿个东西,气氛就过去了。现在空档就是空档,没人填。
儿子说,妈你在这里住着,跟以前一样。
我说,我知道。
以前一样。这话我嚼了好几天。以前,是老伴也在。现在他不在了,我住在儿子的房子里,吃他们买的米,用他们交的水电,这叫以前一样?
不过我什么都没说。
有一天下午没事,我翻抽屉,翻出一个小本子,是老伴记账用的,最后一页记的是买菜的钱,茄子、猪肉、韭菜、鸡蛋,日期是他进医院前三天。字歪歪扭扭的,他的字一直不好看,我嫌了他一辈子。这页账最后一行写着"合计四十七元",下面还空了几格,是留给下次记的,结果没有下次了。
我把本子放回去,继续找我要找的东西。我要找什么来着,找了一半忘了。
日子往下走。我早晨起来烧水,洗菜,吃饭,吃完看一会儿电视,睡个午觉,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,有时候不出去。说起来和以前差不多,可哪里不一样,又说不清楚是哪里。
有一次邻居问我,你儿子把房子过户了没有?
我说,没有吧,还没说。
邻居说,你要想清楚,名字一换,以后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了,和你没关系。
我说,孩子的就是我的,没什么关系不关系的。
邻居没再说话。她是好意,我知道。只是有些话听不下去,不是不懂,就是听不下去。
过户的事儿子又提了一次,我说好。他拿了材料来让我签字,我戴上老花镜看了看,签了名,把笔放下。那支笔是蓝色的,笔帽是白色的,盖子有点松,放在桌上咔嗒一声滑出去了,我捡起来夹在本子上。
儿子把材料收进文件夹,说谢谢妈。
我说,谢什么。
就这两句话,没了。
后来春天的时候,有一天收到保险公司打来的电话,说我买过一份小额保险,早就到期了,问要不要续。我说不了解,让我想想,就挂了。想了一会儿,想的不是保险的事,是当年我和老伴一起在银行门口排队,那时候银行门口有人摆了个小桌子卖保险,老伴说要买,我说没用,两个人就站在那里争了几句,最后买了。后来一直忘了这件事,想起来才知道这份保险原来就是那一次买的,钱也不多,存了二十来年,也没什么大用处。我站在阳台上,想着要不要打给儿子说一声,想了一会儿,觉得算了,这点事不值得专门打电话,就没打。
那笔钱最后打到我卡上,我放着,没动。
儿媳有一次过来,帮我收拾了厨房。我在边上看着,看她把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重新归置了一遍,位置换了。我没说什么,她走了以后,我把酱油挪回原来的地方,盐没动,因为她放的那个位置拿着其实更顺手,我想了想,就没动。
现在盐放在新地方,酱油放在老地方。
就这样了。
那本红皮账本我后来翻到过一次,书脊都快散了,不知道是买菜的本子还是别的什么时候开始用的,封底有一个圆形的污渍,像是茶杯搁上去留的,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搁上去的,也不像是老伴的杯底,他用的那个杯子是方形底的。
有时候早上起来,我站在厨房里,看那个银白色的螺丝。
他说有什么关系,能用就行。
我到现在还觉得不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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